狸奴记 - 第85章 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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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蒹葭苍苍,有白露降下。
    鸥鷺停驻在船头,偶尔叫上几声。
    有人在田地劳作,有人岸上拉水牛,有人独坐孤舟钓鱼虾,江边零星有住著的人家,有明媚的少女对镜梳妆,开满喇叭花的篱笆把房子圈起,有窗户大大的敞著,柴犬朝著外人吠叫,母亲怀抱稚子餵奶,慈蔼的脸向外张望。
    江边的亭子里有友人一同饮茶,敘话,看船行。
    有人渔歌互答,有人放下货物歇脚,有人骑著驴在山间赶路,有人抱著琴在歇脚的码头奏唱,有孩童嬉笑著追赶,扑蝶,追猫,小狗跟著,孩童跑著。
    我常趴在窗边痴痴地望著,贪恋又痴迷。
    这年初镐京大乱,覆了一个二百七十多年的王朝,好似对这南国的楚地毫无影响。
    我也想要有一日,也能忘记家仇国恨,过上渔樵耕读的日子。可惜这渔樵耕读的日子,离我实在太过遥远了。
    偶尔往前头的船上望去,会瞧见宋鶯儿正与萧鐸立在甲板上。
    婢子抱著宋鶯儿的鸳鸯,鸳鸯不听话,总是想下水,常见它们嘎嘎叫著在甲板上乱跑,引得婢子啊,寺人啊,將军啊,手忙脚乱地追赶。
    有时候从小窗往外看,会突然撞上在前船值守的关长风死死盯来的眼神。
    他怕吃裴少府的亏,又错失了杀我的机会,因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监守得紧。
    但若再得良机,他必毫不犹豫地杀我。
    我確信。
    宋鶯儿一来,这一行人都有了生机,连带著公子萧鐸都不那么阴湿了。
    我偶尔会看见那张苍白的脸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实在温柔又好看。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山高水长,有佳人一双。
    实在令人羡慕。
    也就不再敢往前头去看。
    又不知逆江行了几日,眼看著两岸的山色有些不同了,宋鶯儿又来。
    不知道什么缘故,这一回她来,总有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愁绪,堪堪都在脸上凝著,眼下泛著些许青色,胭脂水粉也不能遮住,想必夜里没有睡好。
    婢子还是照旧送来了汤药,宋鶯儿虽泛著愁,还是亲自餵我饮下。
    同行了这么久,宋鶯儿终究也不算个坏人。
    餵完了汤药,她还是如往日一样拉著我的手与我敘话,只是悵悵地望著窗外那片茫茫的大雾,蹙眉不展,“明日船到江陵,就换马车了。”
    哦,江陵。
    我记得大表哥的话。
    大表哥说,船在江陵换马车时,他的人就必会动手。
    大表哥说,这一回,萧鐸必死。
    大表哥说的话,我没有不信的,何况萧鐸身上受伤,大约伤得不轻,又没能及时医治,我常看见宋鶯儿在甲板上搀著他。
    心中悵悵的,鬱郁的,百转千回,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
    那满船的人全是死士,素日扮作寺人,提起刀就能杀人,这一回的刺杀,又会是谁伤,谁亡呢?
    若是有什么两全的法子,那就好了。
    既使申人贏,又使楚人..........使楚人不必死。
    我静静地听著,听宋鶯儿又道,“换了马车,再走上个两日,也就回郢都了。”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怎么高兴呢?”
    宋鶯儿必有心事,那好看的柳叶眉蹙著,欲言又止,“回了郢都...........就要搬家了。”
    我微微一怔,“搬家?”
    宋鶯儿幽幽一嘆,“是,不再住別馆了,回去就搬到王城萧家的府邸。”
    王城里的萧家府邸,是我最初被俘去的地方。
    就在那座府邸,萧灵寿曾抢走了我的所有家当,我都还记著仇呢。
    那里离楚宫极近,在那里会很轻易地见到萧灵寿,也许还能见到谢先生。
    我都很久没有听过谢先生的消息了,不知道这时候他又在哪里,过得好与不好,是不是在楚国做了官,又是不是已经与萧灵寿大婚了。
    我如井底之蛙,不是困在別馆,就在困在大泽,外头的事从没有人告诉我,连我唯一的朋友裴少府都避而不谈。
    至於搬家去王城萧府,萧鐸从前拿我当狸奴,后来当侍妾,再后来便当成罪人重犯,就更不会与我说什么了。
    我笑著宽慰她,“搬了家,你很快就与公子大婚了,这是喜事呀。”
    可宋鶯儿闻言憮然摇头,垂下眉去,眼光闪烁,好一会儿都愀愀然没有说话。
    她看起来没有一点儿就要大婚的喜悦,这不怎么对劲。
    我与宋鶯儿,俱是各怀心事。
    她不说,我便等著。
    舲船仍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著,江上大雾还不曾散去,白茫茫的一片与风一同从窗子里吹进来。
    我这么畏冷的人,却不觉得风凉。
    她只是嘆,重重地嘆,整个人愁云惨澹的,连带著使我也有些不安了。
    我便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话?”
    宋鶯儿怏怏地点头,拭起了眼泪。
    我劝她,“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宋鶯儿好一会儿才望著窗外悵然开了口,“越往郢都走,我越是害怕。你別怪我心狠,我原也不是个心狠的人。昭昭,你是个好姑娘,可你不该在这里,不该跟著回郢都。”
    我知道,我原也不想回。
    可她这么说,我还是有些难过。
    一旁的人继续道,“我有时忽然就会生出一丝恶念,我想,你要是就那么烧死了,该有多好啊,死了就一了百了,我安心地做我的主母,这辈子安安稳稳的,嫁给自己想嫁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该多好啊。”
    她有些无奈,也有些恨恨的,“可你怎么就醒了,怎么就活得好好的。”
    “昭昭,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我欣慰,但也感到害怕,我没有一个夜能睡著觉,睡不著觉的时候,我就想啊,假若你也回了郢都,进了萧府,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我心里空空的,还是宽慰她,“公子十分嫌恶我,你不必忧心。”
    宋鶯儿笑嘆著摇头,摇著头,愈发愁眉不展了,“昭昭,你想的太简单了,你啊,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个人兀自嘆著,“母亲教我做一个公道的主母,可我自小也在宫中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公道的主母又有什么好结局呢?”
    我定定地问她,“那,你为什么要救我呢?”
    吃好的,穿好的,婢子也面面俱到,侍奉得无微不至。
    宋鶯儿苦笑,“我是要做主母的人啊,表哥看著我,所有的人也都看著我呢,我能不管你吗?表哥他........他..........”
    她把自己的心思全都剖开给我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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