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记 - 第86章 一命换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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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乘船,可不算是个好主意。
    这时候的江水已经很凉啦,这万重山间,壁立千仞,原本就爱起雾,加之这时节的白露秋霜,又是一个三五步外不见人影的日子。
    舲船行著,听见鹤唳,但不见鹤的影子,这样的日子,也不算是什么好日子。
    上一回在这样的日子里沉了舟,也是在这样的日子误了大表哥的谋划。
    我心中隱隱不安,因而问她,“宋鶯儿,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宋鶯儿含著眼泪笑,“因为我已经看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宋鶯儿看起来心碎神伤,自她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幅伤心的模样,她伤心得捂住了心口,闭著眸子,几度哽咽地说不下去,“你不知道你在表哥心里的分量..........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大约也没有办法和你比。”
    呵,分量。
    我啊,我哪有什么分量。
    我在郢都的分量,比江边掉落的雀毛还轻。
    我垂头回她,“你想太多了,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我父王杀了他父亲,他在报復我,玩弄我,他以折磨我为乐,他最喜欢的事就是看我吃苦受罪,我过得越不好,他就越高兴.........”
    不必说宋鶯儿觉得伤心,说著这样的话,我又岂不是一样地透骨酸心呢。
    回想这三百日的过往,每一日不是浸透了自己的心酸和无奈啊,这一字字,一句句,每说一句,就像刀子一样往自己的心口扎,还不曾说完,就要把自己扎得千疮百孔了。
    可我不会像宋鶯儿一样捂住心口,我身负家国重担,就不该因了这细枝末节的小事去心碎神伤,做些小女儿的姿態。
    我得做个坚强的人啊。
    我想坚强起来,做个意志强大的人,可是不知什么缘故,身子有些软软的。
    身子软软的,连带著意志都不怎么坚定了。
    宋鶯儿眼里凝著泪,我的话並没有使她觉得宽慰,她甚至看起来愈发神伤,喃喃自语著,“果真报復你,可会在梦里叫你的名字?我在卫国长大,又去过齐国,虢国,郑国,秦国,来过楚国,也跟父亲去过镐京,我去了那么多的地方,没有听说谁会在梦里叫一个仇人的名字..........”
    我怔忪出神,萧鐸那样的人,竟会在梦里叫起我的名字么?
    不,宋鶯儿还是不了解他,他若梦里果真叫起我来,那也必是咬牙切齿,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
    仇人就是仇人,国讎也好,家恨也好,仇人之间的恨,只有仇人之间才懂。
    外人不曾经过这切肤之痛,因而是不会感同身受,也就不会懂的。
    是宋鶯儿与他分別太久,分別这十余年,萧鐸独自一人又经受过多少事,少时的表兄妹早就不会是当年的模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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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没有话说,宋鶯儿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表哥不会甘於做一个公子,他是一定要做王的,要做楚王的人,王后也好,夫人也好,姬妾也罢,都不能是周人,都不能再与镐京的王姬有扯不清的关係了。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心里已经明白过来。
    这就是宋鶯儿要与我推心置腹一场的因由。
    在宫里长大的,不到最后必死的关头,是不会把自己条分缕析剖给外人看的,我是大周的王姬,我怎么不懂。
    我只是学不会隱藏自己,不是一点儿不懂生存的学问。
    都想要我死。
    宋鶯儿也想要我死。我轻声道,“再等一等,我会走的。”
    宋鶯儿笑,“表哥不会放你走了,他甚至还要你的孩子...........”
    这件事,我知道。
    说到底还是宋鶯儿不了解萧鐸。
    我向她解释,“他要的不是我的孩子,他要的是质子。”
    卫国的公主兀自嘆息,她轻抚著我的碎发,“你真傻。”
    傻吗?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谢先生说我是镐京最聪明勇敢的姑娘,大周谢太傅名动天下,一言九鼎,他说的话,我岂有不信的道理。
    我抬眸笑著回她,“等过了明日吧,明日上岸换马车,我想踩在地上,吃一碗饵饼,江陵想必会有卖饵饼的,我已经有三百多日都不曾吃过了。宋鶯儿,再留我一日,我会记得你的好。”
    到了明日,换了马车,我会等来大表哥。
    不到那时,谁知道最后怎样。
    可宋鶯儿摇头,她轻抚著我的脑袋,憮然道,“一碗饵饼,你啊,你真是个纯良的姑娘,我看了你只有心疼,你要是我妹妹,我定要好好待你,可这碗饵饼..........我实在不能给你啦。”
    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明日不能给饵饼,就是今日要杀我。
    可我不能死啊。
    我想起身,然身上益发软绵没有力气,就连眼前也不时开始模糊起来。
    见那卫国的公主望著窗外,兀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雾就要散啦,昭昭,我帮你一次,你也帮我一回吧。”
    我含著笑问她,“你打算怎么帮我?”
    宋鶯儿温柔地笑,“有一个两全的好法子。”
    这世间哪有什么两全法,若有,谢先生和大表哥早就想到了。
    他们都没有想到的,那就是没有。
    我拖磨著时间,问她,“是什么法子?”
    宋鶯儿也一样含笑望我,她还是那么温柔,温柔的神色,温柔地说话,谁知道温柔的她此刻又能干出事来呢?
    那双纤纤柔荑轻抚著我的乌髮,眸中溢著母亲一样的光泽,“一命换一命,你愿意么?”
    我怔忪地问,“用谁的命,换谁的命?”
    卫国的公主幽幽一嘆,“你死,你弟弟就能活。”
    你瞧,哪有什么两全法,是一了百了的法子。
    可她的话,我岂会信。
    我死了,怎还能指望旁人来救宜鳩。
    可不知怎么了,是心里惊骇,还是这大江之上白露秋霜过於冷了,身上微微发抖,没了一点儿力气。
    眼看著一旁人的人脸有些模糊了,渐渐看不清楚了,可那张逐渐模糊的脸还在温柔地嘱咐我,“你不要出声,也不要怪我,安心地去,我既是萧家的主母,回了郢都,就能保你弟弟无虞。”
    我笑著看她,鬱郁一嘆,就连声音似也正在慢慢消失,“宋鶯儿,你...........你下药了..........”
    宋鶯儿眼泪不住地往下淌著,“我也是个公主啊,我难道不想堂堂正正地做人?我的双手原该乾乾净净,我最看不上那些骯脏齷齪的算计,可是..........我没有办法啊,到底要做一个自己最嫌恶的人了。”
    今日侍奉得十分用心的两个婢子这便上前来了,不必宋鶯儿下什么命令,她的命令必定早就在暗处下好了。
    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起我。
    架起来,便搀著我到了船边。
    江风凉凉的,吹得我浑身打起寒颤,浑身瘫软如泥,已经撑不起来,我要大声呼喊,可竟喊不出一个字来了。
    宋鶯儿尚坐在榻旁,眼泪滚著,一个人犹自低声说话,“昭昭,但愿你不会怨我,到了那边,我会每年给你焚衣,烧纸。”
    卫国的公主有备而来。
    焚衣,烧纸。
    凉透了心的四个字。
    去往江陵的大雾白茫茫一片,三五步开外,不见人影。
    婢子趁雾色悄然將我掀进江中,连一点儿的浪花都没有,江底暗流涌动,甫一落水,整个人就重重地往江底落去。
    唉,十月初的江水多寒,多凉啊,比数日前的还要冷上几分,这寒凉的江水立时就灌满了鼻腔,凉透了肌骨,也就立时凉透了我的四肢百骸。
    这一回是真正地落了水。
    这楚地克我。
    楚人,亦是克我啊。
    暗暗嘆息,这一回是真的要死了。
    要死透了。
    连诈尸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往下坠著,沉著,好一会儿过去,才隱约听见船上有人惊呼,“啊!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有人高声喝道,“停船!停船!有人落水了!”
    进了水,反倒把药解了几分,恍惚间有了几分清醒,好似也缓过来几分力气。
    就在这茫茫江水之中,忽而有人抓住了我的手,继而揽著我往江面上去。
    腾腾兀兀的,想起了沉船那日,可心里又不信,这一回再次落水,萧鐸可还会下水救我吗?
    我不知道。
    本能地就抓住了那人的腰,似又摸到了什么冷硬的东西,神思一清明,驀地就想起来什么时候似见过一枚腰牌,金制的一角,铸刻著饕餮纹的。
    抓著那人的腰身,顺势就把这腰牌给拽了下来。
    由著那人將我带出了水,耳间渐渐清明,好似听见前后舲船有人高呼,“快上来!快上来!关將军,伸手过来!”
    有许多人嘈杂地说话,呼喊,催促,“关將军!来!来!快接住!接住!”
    猛一激灵,救我的人难道竟是关长风么?
    活久见了。
    关长风是最想要我死的人,不日前还险些持刀劈死我,竟会跳下江来救我?
    似乎这就被人接去上了甲板,很快有人將我裹上了厚厚的帛被,有人拥著过来,“上来了上来了!”
    “怎么样了?”
    有人按压我的心口,把灌进我五臟肺腑的水全都按压出来,“醒了醒了!快些进船,当心受凉!”
    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听见有人哀伤哭泣,“昭昭.........你..........你怎么就..........怎么就想不开呢.........”
    这声音那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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