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记 - 第84章 公子没有问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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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夜烧著。
    大多都在昏睡,昏睡了也不知到底有多久。
    偶尔有片刻的清明,知道船身正逆流而上,把江水拨弄出清泠泠的响,从前在镐京,出行都是高车肥马,我没怎么乘过船,来了楚国之后,乘舟就成了一件十分寻常的事。
    我有些喜欢乘舟。
    江上的雾气湿润,能缓解我的乾渴和高热。
    也能听见两岸的猿啸。
    猿啸声一点儿都不好听,可听见猿啸,就知道自己还活著。
    活著。
    亡国后的活著,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觉得头颅沉沉,周身也沉沉,迷迷糊糊的,晃晃荡盪的,醒来的时候已不知总共过去几日了。
    不知是不是还在云梦泽,舲船似有不少,浩浩荡荡的一队,周遭两侧还是万重山峦,壁立千仞,舲船在江上便显得尤为渺小。
    已经不烧了,衣袍也换了,身上清爽乾净,一点儿血点子都没有了。
    身上轻快了许多,一旁是宋鶯儿的婢子在侍奉汤药。
    宋鶯儿来看我的时候,是婢子去稟,朝著前头呼喊,说小昭姑娘醒了。
    不多久船有片刻的停留,宋鶯儿很快踩著船过来,我便知道我与他们並不在同一条船上。
    你瞧,虽在后头船上,但宋鶯儿没有亏待我。
    卫国来的公主虽还未能进门,已经有了七八分主母的作派。
    说是七八分,是因了恰到好处。
    她做什么都是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
    不多,多就显得僭越。
    不少,少就不能立足。
    她的婢子送过来两个,这两个婢子就在我的船上侍奉,该有的汤药一顿也不少,该有的清粥与肉羹也一顿都不少。
    婢子也都尽心侍疾,什么都面面俱到。
    我这样的人,对楚人来说是宗周的余孽,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在楚国这么久了,原本没有人待我这样好。
    可宋鶯儿待好,到底算是好的。
    她来的时候,就坐在榻旁,伸出手来试了试我的额温,来了就嘆,“可怜的昭昭,关將军下手没有轻重,这一回,真是苦了你了。”
    苦与不苦的,都过去了,终究熬了过来,熬出来一条命,就算我福大命大,过去的苦是没用的东西,又何必再去提起。
    提起也毫无意义。
    宋鶯儿凝著眉头微微有些恼怒,“都怪关长风,先前原本就病著,高热不退,表哥也是知道的,可关长风硬要拖著你做饵,说到底,这件事与你又有什么关係呢?实在是有失考量!这一长夜过去,你昏迷了很久,险些醒不过来,实在嚇人...........”
    宋鶯儿絮絮叨叨的,拉著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话,“你大约会怨我,为什么不拦著表哥呢?我怎会不想拦,可谁能做得了表哥的主呢?这些年他在镐京,不知都经受了什么,我还从没有见过表哥发那么大的怒火,我都要嚇哭了..........他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下来,姑母都拦不住,我.........我也不能。”
    是啊,谁能拦得住公子萧鐸。
    大约並没有人。
    若是楚太后和宋鶯儿都拦不住,那就更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大病初癒,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听她说话,不知道怎么回事,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公子还好吗?”
    宋鶯儿话声一顿,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笑著点头,“表哥他,已经好多了。”
    见我垂眉不言,她心疼地垂眸望我,半是疼惜,半是悵惘,“你还肯问起表哥来,可自关將军稟完,表哥就..........就再没有问起过你了。”
    我浅浅笑著,这也是必然,没什么好难过的。
    萧鐸厌我至深,我已是罪人,能许我医治就已是他的恩德了,还要奢求什么呢?
    奢求他也问一问我,问我醒没醒,好没好么?
    奢求他也来看一看我么?
    简直痴人说梦。
    宋鶯儿说话似春风拂面,不急不躁,温温柔柔的,很舒服,我许久没有说过话了,她愿与我说,我便很高兴。
    我不愿再提萧鐸,想必宋鶯儿也不会愿意与我提起他来,因而转了话锋,笑著问起了旁的,“后来,可引出来人了吗?”
    宋鶯儿笑嘆著摇头,“风平浪静,鱼岂会上鉤。”
    我又问她,“裴少府还好吗?”
    宋鶯儿闻言便嘆,“託了你的福,虽险些被打断骨头,但好歹留下一条命来。现在还在后头的船上养著,说到底,都是怪我。”
    说著又嘆,“唉,表哥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真是骇得人一凛。
    是了,萧鐸真的动怒了。
    裴少府跟了他那么久,他也並没有留一点儿情面。
    她嘆,“昭昭,你真是个纯良的好姑娘,可惜.........可惜这命,前半生享尽尊荣,后来竟..........竟是这么波折。”
    宋鶯儿看起来什么都知道,我问她,“我一直想问你,你与我大表哥..........”
    宋鶯儿温柔地笑,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想问我,怎么才打发裴將军走,偏巧就出事了?我知道你大表哥是申公子顾清章,早在朝歌的时候,我就听过他了。那是个有胸有大志的贵公子,可惜,我没有见过他。”
    她说没有见过,那便没有见过吧。
    我总不能强求她认下,是与不是,聪明的人都不会认下。
    我笑著问起,“我想问你,公子有说过我弟弟的事吗?”
    宋鶯儿温言软语的,“表哥议事的时候,我到底是不方便听的。若他提起,我定会告诉你,你放心便是。”
    我笑著冲她点头。
    宋鶯儿走时,又转身笑道,“我还是要说一句,昭昭,你真是个敢担当的好姑娘,我..........我不如你啊。”
    可敢担当是好事吗?
    明哲保身才是我该学的。
    我听谢先生讲了那么多大道理,也在萧鐸手中吃了那么多的苦头,终究还是没有学会明哲保身。
    但我想,总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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