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统少将,写谍战出名不奇怪吧 - 第092章 沈醉的喜与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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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庆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歌乐山的风从谷口灌进来,湿冷刺骨,吹得白公馆院子里的枯草东倒西歪。铁窗上的玻璃不够厚,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著一股潮气和铁锈的味道。
    沈醉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著笔记本,铅笔夹在耳朵上,正在修改新一章的《军统秘闻》。他写得比从前更小心了,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要反覆確认,怕写错了被人挑出毛病,更怕某个细节被人看出是谁写的。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偷偷走路。
    管理员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沈醉,刘领导叫你过去一趟。现在。”
    沈醉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笔记本里。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著管理员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是泡在水里褪了色的旧军装。他走得不快,但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管理处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半开著。沈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刘领导的声音:“进来。”他推门进去,刘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著几份香港寄来的报纸和一只牛皮纸信封。桌上还有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热气。刘领导示意沈醉在对面坐下,语气平和但带著一丝郑重。
    “坐吧。”
    沈醉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刘领导把桌上的报纸推过来,是几份《大公报》的剪报,边角用回形针別在一起。“一民”的文章被人用红笔在空白处做了批註,字跡工整,不是刘领导的笔跡,大概是上面什么人看的。刘领导用手指点了点剪报,语气不紧不慢。
    “你的文章反响很好。香港、东南亚都在议论。很多人都在猜『一民』是谁。”他顿了顿,看了沈醉一眼,“更重要的是,毛人凤和保密局误以为『一民』是郑介民的人在背后搞鬼。你们的笔名,客观上有利於隱藏身份。”
    沈醉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郑介民——当年在军统跟他爭权夺利的对手,戴笠死后两人为了局长的位子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还是毛人凤坐收渔翁之利。现在这个人替他挡了枪。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那笑容有些涩,没有声音。
    刘领导从桌上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港幣,崭新的,用橡皮筋扎著。他把钞票放在桌上,推到沈醉面前。“稿费。不多,但也不算少。你看怎么处理?是留在管理所,还是想办法送到你家人手里?”
    沈醉看著那叠钞票,看了几秒钟。崭新的港幣在灯光下泛著新纸的光泽,边角锋利,没有摺痕。他想起在香港的妻儿——粟燕萍,还有那几个孩子。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他不知道。
    “我想寄给在香港的家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领导沉默了几秒钟。他没有把钞票收回去,而是把手放在信封上,手指在牛皮纸的边缘慢慢摩挲著。他看著沈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我必须告诉你但我不忍心”的复杂。
    “沈醉,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沈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你的母亲、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在台湾。”刘领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为了安全著想,暂时不能联繫他们,更不能匯款。毛人凤一定在监控军统家属的动向。你一匯款,就等於告诉他在哪儿。”
    沈醉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母亲在台湾,孩子们在台湾。他想起母亲离开大陆的时候已经快七十岁了,身体不好,腿脚不便。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他出去的那一天。
    刘领导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组织上已经从南京派出地下同志去香港。第一步准备让你的小儿子以及三个女儿以探亲为名回到香港粟燕萍身边。只要到了香港,就可以安排他们回內地。”他顿了顿,“但你的母亲,尤其是你的大儿子沈剑,目前在台湾空军服役。恐怕离不开。”
    沈醉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沈剑。他的长子。最后一次见面是哪一年?1949年?还是1948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年轻人穿著空军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站在他面前敬了一个礼,说“爸,我走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不知道沈剑在台湾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审查,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沈醉的儿子”这个身份被人刁难。
    “燕萍在香港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领导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他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但他没有说。他怕沈醉一时受不了打击。这个人已经承受了太多——被俘、关押、与家人分离。如果再告诉他妻子已经改嫁,他会怎样?
    “她在香港,暂时安全。”刘领导只说了一句,没有多讲。
    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不知道妻子已经改嫁,也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这两件事,刘领导都没说。粟燕萍改嫁的事,刘领导觉得还能再等等,等沈醉的状態再好一些再告诉他。至於沈醉母亲去世的消息,刚刚发生不久,就连刘领导自己也还不知道。消息从台湾传到大陆需要时间,传到白公馆更需要时间。此刻的沈醉,还不知道这个冬天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
    “你的家人,组织上会尽力帮助。”刘领导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你要安心改造,把书写好。这是你现在能做的。”沈醉沉默了很久,看著桌上那叠港幣。崭新的钞票在灯光下很刺眼,他伸手把钱推回去,推到刘领导面前。
    “先存在管理所吧。”他的声音很低,“等能联繫上了,再给她们。”
    刘领导点了点头,把钱重新装回信封里,放进抽屉。他看了沈醉一眼,目光里有评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下面的文章,必须认真修改,万万不能让毛人凤看出破绽。”
    沈醉站起来,腰板挺得很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会的。”
    刘领导点了点头。“去吧。”
    沈醉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迴荡。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他走得比平时慢,像是腿上绑了铅。经过走廊拐角那扇铁窗时,他停下来,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歌乐山笼罩在雾气中,山峰看不清楚,树影模糊,连远处院墙上的“铁丝网”都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线。他站在铁窗前,手扶著窗台,窗台的铁栏杆冰凉刺骨,寒意从掌心渗进去,沿著手臂往上爬。他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然后鬆开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牢房,徐远举正蹲在墙角看一本破旧的杂誌,周养浩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到沈醉的脸色,都没有急著问。
    “刘领导找你什么事?”徐远举先开了口,把杂誌合上放在膝盖上。
    沈醉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笔名误导成功了。毛人凤以为是郑介民的人写的。”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高兴。
    徐远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郑介民?他要是知道自己在替我们挡枪,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周养浩也睁开了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让他们继续猜。”
    两个人看到沈醉脸色不好,没有多问。沈醉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开,盯著上面的字。铅笔字跡有些模糊了,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一个字也没写。那些字他写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记得,但此刻它们像是在纸上动,看不清楚。
    夜深了,熄灯了。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著,昏黄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模糊的亮斑。沈醉躺在床铺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像是能看穿水泥和钢筋,看到外面的天空。他想起沈剑。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沈剑穿著空军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戴著,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说“爸,我走了”,沈醉点了点头,没有说“注意安全”。那时候他觉得军人不需要说这些,后来才知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不知道沈剑现在在台湾的哪个基地,不知道他开什么飞机,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替国民党开飞机,而他坐在这里,写那些让国民党难堪的文章。他不知道沈剑会不会因为他是沈醉的儿子被人审查,不知道那些字会不会变成打在儿子身上的子弹。
    他想起了母亲。头髮全白了,背有些佝僂,走路的时候要扶著墙。他离开大陆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没有哭,只是说“早点回来”。他不知道母亲还活著没有。不敢想,不敢问。问了,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不问,还能骗自己说她还活著。
    他想起了粟燕萍。嫁给他之后,没过几天好日子。跟著他从昆明到重庆,从重庆到香港,一个人带著孩子,还要替他照顾母亲。他说他会回来,她信了。她还在等。
    他还不知道粟燕萍已经改嫁了。刘领导没有告诉他。如果知道了,他会怎样?也许会沉默很久,也许会把笔记本合上,好几天不写一个字,也许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把被子拉到下巴,睁著眼睛到天亮。
    窗外的风吹过铁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风从歌乐山的谷口灌进来,穿过院子,撞在墙上,又从铁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著潮气和泥土的味道。沈醉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被子很薄,不暖和,他把身体蜷起来,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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