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统少将,写谍战出名不奇怪吧 - 第091章 加入不了帮会的「苦衷」
下午的片场有些闷热,摄影棚的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烫,几盏大灯开著,热浪一阵一阵地涌。沈逸川正蹲在角落里看武行排练第二天的打斗戏,木刀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老马从铁门进来,没有带手下,一个人。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整齐一些,黑色皮夹克换成了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金炼子没戴,脖子空荡荡的,露出一截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他走到沈逸川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地蹲下,而是站著,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神情比平时拘谨了很多。
“沈將军,何爷想请您吃顿饭。”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时间地点您定。何爷说了,您是写书的,您方便就行。”
沈逸川把木刀递给武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著老马。老马没有跟他对视,目光落在旁边道具箱上的一把木剑上,像是在研究那把剑的做工。
沈逸川知道老马只是传话的,去不去得他自己定。他不想去。这种饭局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何爷是香港帮会的头子,港岛、九龙都有產业,手下几百號人,是地头蛇。请他去吃饭,总不会是为了聊《绣春刀》的剧情。
但他也不能不去。老马亲自来请,何爷的面子不给,以后片场还能不能开工?就算不拍《绣春刀》,他在香港还要不要混?他犹豫了一下,前后大概三四秒钟,然后点了头。
“我的时间没问题,看何爷什么时候有时间,由他来定。”
老马明显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行。我跟何爷说。”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沈逸川看著他的背影,黑色中山装的后背有些皱,像是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熨都没熨。他想,老马在中间传话,也不容易。
晚上回到家,沈逸川把这件事跟林婉清说了。林婉清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变的变,是那种“不好的预感被证实了”的变,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不去行不行?”她问。声音不大,但很紧。
沈逸川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他看著茶几上那盆茉莉花,花瓣有些蔫了,该浇水了。“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以后片场都开不了工。陈导演那边没法交代。”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必须去做但不太想做的事。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把那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取出来,掛在衣架上,用熨斗把皱褶一点一点地熨平。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模糊了她的脸。沈逸川看著她,没有说“不用熨了”,也没有说“我小心点穿”。他知道她是在用她能做的方式,帮他准备好去见那个她不想让他见的人。
三天后的傍晚,沈逸川换上那件熨好的深灰色毛呢大衣,把领口整了整,出了门。旺角的何爷私宅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院墙上拉著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人,穿著黑色的短褂,腰里鼓鼓囊囊的。老马站在门口等,看到沈逸川,快步迎上来,把他领进去。
客厅很大,铺著深色的木地板,红木家具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墙上掛著字画,一幅是山水,一幅是书法,写的是“义薄云天”四个字,顏体,笔力很足。沈逸川扫了一眼,没有细看。何爷就迎了出来,他看上去不过四十岁不到,比沈逸川还年轻些。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褂,布鞋,白袜,手里端著一杯茶。他的长相不算凶,甚至有些斯文,眉毛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几道。
看到沈逸川进来,何爷伸出手。沈逸川握了握,他的手乾燥,温暖,力度適中,不像一个帮会头子,倒像一个做生意的商人。
“沈先生,久仰。”何爷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放鬆的从容,“老马经常跟我提起您。说您在军统的时候,那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沈逸川笑了笑:“老马过奖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两个人落了座。桌上摆著几碟精致的小菜——凉拌海蜇、酱牛肉、糟毛豆、糖醋萝卜。中间是一瓶茅台,已经开了盖,酒香在空气中散开,不浓不淡。何爷亲自给沈逸川倒了一杯,双手端著酒壶,壶嘴对准杯口,酒线很细,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没有洒。
“沈先生,我先敬您一杯。”何爷端起自己的杯子,杯口比沈逸川的杯子低了半寸,“欢迎您来。”
沈逸川端起酒杯,没有马上喝,端在手里,看著何爷的眼睛。何爷的眼神很坦然,不闪不避。
“沈先生,我不绕弯子。”何爷放下酒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我们缺一个像你这样有威望的人。”
沈逸川把酒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他看著何爷,问了一句:“什么威望?写小说的威望?”
何爷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沉,从胸腔里滚出来,在客厅里迴荡了一下才消失。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军统少將的威望。”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逸川没有接话。他看著何爷,等著他说下去。
何爷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谈一笔生意,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沈先生,我们帮会里有些人,做事太粗。打打杀杀在行,但做大事不行。我们需要一个,有文化,有身份,有背景的人来镇场子。”他看著沈逸川,目光坦率得有些过分,“您不需要做什么具体的事。掛个『顾问』的名头就行。年底有分红,不会亏待您。”
沈逸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茅台,酱香型,入口醇厚,回味悠长。他把酒杯放下,看著杯底那层浅浅的酒液,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能答应。一旦答应,就不是“顾问”那么简单了。今天掛名,明天就要做事。今天分红,明天就要站台。帮会的人情,欠了还不起。但他也不能当场拒绝。何爷是地头蛇,得罪了他,以后片场还能不能开工?陈国华的剧组还能不能拍下去?他自己还能不能在香港安安静静地写小说?他得找一个理由,一个何爷无法反驳的理由。
“何爷,我敬您一杯。”沈逸川端起酒杯,何爷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沈逸川喝了一大口,把酒杯放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爷,我跟您说句实话。我沦落到今天写小说为生,都是毛人凤害的。”
何爷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以前我在保密局,虽然被靠边站,但好歹还有个少將的牌子。后来到了香港,差点饿死也不敢联络旧部。您知道为什么?”沈逸川看著何爷的眼睛,“毛人凤不是不敢动我。他觉得动了我,会引起军统旧人的兔死狐悲。那些人虽然被他踢出去了,但还活著,还在香港,还在台湾。如果我死了,他们人人自危。所以毛人凤寧肯给我点钱,让我继续写下去,用我的笔给军统写正面故事,也不愿意杀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如果我手里聚集一帮旧人,或者跟旧部联繫太过密切,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他会觉得我在搞事,在威胁他的位子。到时候,他寧可冒兔死狐悲的风险,也会动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何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敲。
沈逸川知道还不够。毛人凤的事,何爷也许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香港的事,是英国人。
“还有一件事。”沈逸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何爷应该知道,我楼下一直有警署的便衣。虽然现在明的没有了,但暗的还在,英国人盯了我一年多了。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事,是因为我手里有一些材料,他们怕我交给大陆,也怕台湾的人在香港搞出事来。”
他看著何爷的目光,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我现在加入贵帮,等於给贵帮找麻烦。英国人盯上的人,谁敢沾边?到时候他们不是盯我一个人,是盯整个帮会。”
何爷的手指完全停下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还是等一等,等风头过了。”沈逸川的语气缓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朋友商量事情,“只要何爷一句话,我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爷听完,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墙上的掛钟在走,滴答滴答,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数著什么。桌上的菜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茅台的酒香还縈绕在空气中。何爷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沈逸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瞭然。
他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著一丝欣赏。
“沈將军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他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称呼从“沈先生”变回了“沈將军”,像是退了一步,也像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那就等沈將军的消息。什么时候方便了,再说。”
沈逸川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双手举著,敬了何爷一杯。何爷也端起来,两个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气氛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不提“顾问”的事了,也不提“分红”了。何爷开始聊《绣春刀》的剧情,说丁修那句“得加钱”他手下的人都在学,说得眉飞色舞。沈逸川笑了笑,附和了几句。桌上的菜换了新的,热腾腾的,酒又开了一瓶。
散席的时候,何爷送到门口,握著沈逸川的手,在夜风中站了一会儿。“沈將军,您写的小说,我每期都看。”他拍了拍沈逸川的手背,“保重。”
沈逸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老马跟在后面,送他到街口,上了何爷的专车。车开了,沈逸川从后视镜里看到老马站在街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叼著一根烟,菸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著。林婉清没有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沈逸川的脸色,放下杂誌站起来。
“怎么样?”
沈逸川把大衣脱了掛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他把经过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涩,有些地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何爷、顾问、毛人凤、英国人。他说得很慢。
林婉清听完,脸色变了。“你不会以后真的加入黑帮吧?”
沈逸川放下手臂,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担忧,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担忧,是沉在眼底的、压了很久的那种。“不会。”他的声音很稳,“但也不能直接拒绝。拖一拖,拖到他们忘了最好。”
林婉清没有再说话,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夜深了,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林婉清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沈逸川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醒来。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想起何爷说的那句话——“军统少將的威望。”那个身份,在台湾是催命符,在香港却成了別人覬覦的资源。毛人凤怕他聚集旧部,帮会想借他的名头。他夹在中间,哪边都不能靠,哪边都不能得罪。只能用“等一等”拖著,拖到他们忘了,拖到新的目標出现,拖到他自己都不確定还有没有人在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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