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南风起! - 第105章 五百竹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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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只竹盒,对竹器社来说不是小数。
    如果只是普通竹盒,咬咬牙可以赶。
    可外宾要的是“有人手味道”的那一种。
    这就麻烦。
    手工味不是隨便做歪。
    差异可留,毛病不能留。
    每只不同,但每只都要稳。
    林耀东带著阿標去竹器社时,麦师傅已经知道了消息。
    他坐在院子里劈竹,脸上没什么喜色。
    阿標忍不住问:“麦师傅,五百只啊,你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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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麦师傅头也不抬。
    “五百只好做,五百只都像样,难做。”
    阿標被堵住。
    林耀东把外宾看的那只竹盒放到桌上。
    “他要的不是一模一样,是这个范围。”
    麦师傅停了刀。
    “范围谁定?”
    “你定手艺范围,南风和外贸公司定记录方式。”
    麦师傅看他。
    林耀东说:“a类比例,b类可改,c类不出。前面已经走过。但五百只要再加一条:每十只一组,手工差异不能全偏同一边。”
    阿標听得头大。
    “什么叫全偏同一边?”
    麦师傅却听懂了。
    做单只的时候,眼睛盯一只。
    做一组的时候,眼睛要盯十只。
    深浅、鬆紧、纹路,每一样单看都不是毛病,可十只摆在一起,如果全往一个方向偏,外宾打开就会觉得这批货不是手工味,是没挑乾净。
    “就是不能十只都深色,不能十只盖口都紧,不能十只都纹路乱。”
    林耀东点头。
    “组合包要打开好看。不是单只过关就行。”
    麦师傅终於放下刀。
    这一句说到他心里。
    单只竹盒,是手艺。
    十只放一起,是脸面。
    五百只出去,就是竹器社的名声。
    麦师傅叫来阿松。
    “从今天起,不按单只挑。按组挑。”
    阿松愣住。
    “师傅,按组挑更慢。”
    “慢也挑。”
    阿松还想说话,旁边几个工人也停了手。
    他们以前挑竹盒,只要把明显裂的、翘的、盖不上的剔出来就行。现在要按十只一组搭深浅、搭纹路,等於每只竹盒都要重新找位置。
    快活变成细活,细活就会吃人。
    麦师傅把那只外宾看中的竹盒放到桌中央。
    “这不是给铁鉤垫底。这是给我们竹器社挣脸。”
    阿標听得心里一热。
    这话如果从林耀东嘴里说出来,可能像劝。
    从麦师傅嘴里说出来,就像一口气回来了。
    下午,竹器社开始试分组。
    竹盒按十只一组重新搭配,深浅、盖口鬆紧和纹路差异都要错开,不能一组全往同一个毛病上偏。
    阿標第一次看见,原来“不一样”也能排出规矩。
    他忙得满头汗,却越忙越兴奋。
    因为这不是记流水帐。
    每分好一组,桌上就多一套能让外宾看懂的广州手工味。
    傍晚,第一组样送到外贸公司。
    外宾看完,点头。
    可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how to protect them in box?”
    竹器社开始按组挑以后,院子里一天都没停过声。
    劈竹声、刮边声、盖盒声混在一起,阿松跑前跑后,把十只一组的竹盒摆在长案上。
    第一组刚摆好,麦师傅就推回去。
    “深的太多。”
    第二组又被推。
    “盖口都紧,客人打不开,会骂盒子不好。”
    第三组,纹路倒是搭开了,底边却有两只不稳。
    阿松急得额头冒汗:“师傅,照这样挑,五百只要挑到什么时候?”
    麦师傅把竹刀往案上一放。
    “挑不出来,就別说五百只。”
    林耀东没有插嘴。
    他让阿標在旁边记:每十只一组,深浅搭配,盖口鬆紧搭配,底稳优先。
    阿標写著写著,忽然问:“麦师傅,能不能让每组有一只特別好看的,放在最上面?”
    麦师傅看他。
    这不是外行话。
    组合包打开时,第一眼很重要。最上面那只竹盒如果纹路好,客人会觉得整组都有味。
    “可以。”麦师傅说,“但不能把差的藏下面。”
    阿標脸一红。
    他刚才確实有一点这个心思。
    林耀东笑了笑,没有训他。
    做展示的人都会想把最好的一面摆出来。可如果下面藏著差的,外宾试摆时一翻就露。
    下午,竹器社按组做出三组样。
    第一组稳,但太齐,手工味淡。
    第二组有味,盖口差异大。
    第三组最接近:深浅有层次,盖口能开,底也稳。
    麦师傅把第三组推出来时,手指在案边敲了两下。
    “这一组可以给外宾看。”
    阿松小声问:“那前两组呢?”
    “第一组做基础,第二组拆开重配。”
    这就是分组的代价。
    原本单只合格的东西,放进一组里未必合適;原本差一点的东西,换个位置也许能用。
    组合包开始改变竹器社的做法。
    它不再只问一只盒子好不好。
    它问十只盒子摆在一起,会不会让人愿意多看一眼。
    外宾问防压时,麦师傅没有马上炸。
    他先把第三组竹盒装进旧纸箱,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一响,他自己脸就沉了。
    手工味再好,箱子里撞坏了,也只剩坏货。
    防压问题逼著竹器社和五金厂坐到同一张桌上。
    过去麦师傅看五金件,总嫌硬、冷、没手气;林国强看竹盒,也觉得娇气。现在两样东西要同箱,谁都不能只顾自己舒服。
    林国强拿出小掛鉤袋,给麦师傅看孔边磨过后的圆度。
    “不刮袋,也儘量不刮盒。”
    麦师傅拿竹盒边角给他看。
    “这里被铁撞一下,外面看不出来,盖口会变。”
    两个老匠人说著说著,声音反而低了。
    他们都懂材料。
    铁有铁的脾气,竹有竹的脾气。
    外贸公司的人听不出那些细处,外宾也未必懂,可货在箱子里会懂。
    最后,林国强同意掛鉤袋必须固定在箱壁,不贴竹盒;麦师傅同意竹盒外侧加薄纸护角,不再坚持完全裸放。
    各退一步,箱子才有地方。
    阿標在旁边记下“铁不贴竹,竹不顶杯”。
    这八个字后来成了试箱时最管用的土规矩。
    “铁不贴竹,竹不顶杯”被阿標写到试箱纸上时,刘大头念了两遍。
    他觉得顺口,差点拿去当凉茶铺新吆喝。
    珍姐瞪他一眼,他才闭嘴。
    可这八个字確实好用,工人一听就懂,比长篇说明更容易落到手上。
    试箱前的爭执,让阿標对组合包又怕又兴奋。怕的是每件东西都能扯出新麻烦,兴奋的是这些麻烦只要被一件件写清,就不再只是乱。
    麦师傅最后让阿松把第三组竹盒另包一层布。不是怕外宾不识货,是怕还没到外宾手里,自己先把手艺磕了角。
    怎么装箱防压,这个问题前面竹器线处理过。
    但现在竹盒不是单独走,而是和小掛鉤、凉茶杯一起走。
    套叠办法不一定够。
    麦师傅听完,眉头压得更低。
    “铁鉤压竹盒?”
    阿標也愣了。
    组合包刚把三样东西放到一起,马上就发现,它们在箱子里未必相处得来。
    麦师傅没有一口答应五百套。
    他先把竹盒倒扣在桌上,又把一只小掛鉤袋压在盒盖边,手指慢慢加力。竹纹发出一点轻响,陈玉珍眉头立刻皱起来。
    “五百可以排,”麦师傅最后说,“但不能照散货装。你们要我做量,也得给我一条不被铁件压坏的装法。”
    他没推脱,只把自己的让步写在条件里。
    林耀东把“五百可排,需隔压装法”记下来,知道组合包终於从一句好听的话,变成了三方都要让位置的真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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