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南风起! - 第104章 谁是主件
麦师傅那句话,把小桌旁的热闹一下压住。
竹盒只配给铁鉤垫底?
这话难听。
可也不能说他全错。
前面竹器线走到今天,麦师傅不是靠討好外宾才被看见的。他靠的是手艺,是每只不同,是把手工差异变成可控价值。现在组合包一出来,小掛鉤成了主件,竹盒成了配件,他当然不舒服。
阿標想解释。
“麦师傅,不是垫底,是收纳……”
麦师傅看他一眼。
阿標立刻闭嘴。
林耀东没有先劝。
他把小掛鉤、竹盒、凉茶杯三样摆在桌上。
“主件不是谁更贵,也不是谁更有面子。”
麦师傅冷笑。
“那是什么?”
“谁能撑住第一批试销。”
这一句一出,麦师傅神情微变。
林耀东指小掛鉤。
“它能做一千套,有排期,有抽检,有附件。”
又指竹盒。
“竹盒有手工味,但a类比例、套叠、防压、损耗都还没走到一千套。”
最后指凉茶杯。
“杯子有记忆点,但產量、图案、文字、包装,都还没確认。”
麦师傅沉默。
他不是不懂这些。
只是听別人把自己的手艺排到后面,心里难受。
林耀东继续说:“组合包第一批不是给谁爭面子,是给外宾看广州小东西能不能成套。小掛鉤做主件,竹盒不是垫底,是把这套东西从工具变成礼品。”
麦师傅抬眼。
这一句比“配件”好听,也更准。
阿標在旁边听得心里一动。
他以前只知道主件排前面,配件排后面。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靠数量站住,而是靠它让整套货变得不一样。
竹盒的难处就在这里:它撑不起数量,却能撑住组合包的体面。
它让铁鉤不只是几只铁鉤。
它让外宾拿起来时,先看见广州手工味。
麦师傅没有马上点头。
“那竹盒不能按便宜配件算。”
林耀东说:“不能。”
罗文斌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路口,听见这句,皱眉。
“展示组合还没报价,你们先谈不能便宜?”
麦师傅看都没看他。
“我的手艺,不是填空。”
罗文斌神情冷了。
林耀东说:“所以组合包先不报价。先做展示样,写清每件状態。竹盒写手工展示件,不写批量供货。”
麦师傅这才缓了一点。
他从布袋里拿出两只小竹盒。
一只很齐。
一只略有手工差异。
他把略有差异那只推给林耀东。
“这只放进去。”
阿標一看就明白。
麦师傅不是不让进。
他是要拿真正代表手艺的那只进。
下午,外贸公司看展示组合。
小掛鉤放在竹盒里。
凉茶杯放在旁边。
说明卡上写著三件东西的用途,不写承诺。
外宾拿起竹盒,看了很久。
他说:“this one has hand feel.”
周启明翻译:“他说,这只有人手的味道。”
麦师傅不在场。
第二天,麦师傅亲自把两只竹盒送到外贸公司。
一只整齐,盖口严丝合缝;一只纹路略深,盖边有一点手工起伏。
罗文斌第一眼就指向整齐那只。
“这只更像出口货。”
麦师傅把手背到身后,没吭声。
外宾却拿起另一只。
他摸的是盖边那点起伏。
周启明在旁边轻声翻:“他说,这只更像有人做出来的。”
罗文斌有些尷尬。
出口货过去常被理解成齐、平、亮、没差异。可现在外宾要的不是机器感,是能放进礼品店的手工味。
问题也跟著来了。
如果让每只都不一样,验收怎么验?
麦师傅说:“手工东西,不能拿尺子卡死。”
严科长回得更快:“不能卡死,也不能没有线。”
两人谁都没错。
林耀东让阿標拿来十只竹盒,分成三堆。
第一堆:盖顺、底稳、色差可留。
第二堆:盖略紧、底可修、纹路偏深。
第三堆:裂、翘、压痕明显。
麦师傅看著第三堆,脸有点沉。
那里面有一只是他徒弟阿松做的,手工味很足,可底边翘。
“这个修一修能用。”
林耀东说:“能修,先不入展示样。”
麦师傅盯他:“你怕担责?”
“怕外宾把毛病当手工味。”
这句把麦师傅堵住了。
手工味和毛病之间,只有半步。
越是懂手艺的人,越知道这半步不能糊弄。
最后,竹盒定了三条线:盖能顺开,底能稳放,差异只留在纹路和色深。
麦师傅亲手把外宾看中的那只放进第一堆。
“五百只要这样挑,慢。”
老赵在旁边立刻算工时。
罗文斌则问能不能先按五百只意向报个价。
林耀东摇头:“先问五百只能不能分组,再谈价。”
麦师傅看他一眼。
这一眼里,第一次没有火气。
因为林耀东不是替竹盒压价,也不是替竹盒吹大话。
他在替竹盒守住能被看见的那一点值钱处。
麦师傅回竹器社后,把“价值件”三个字念了两遍。
阿松听不懂,问是不是比主件低一等。
麦师傅瞪他:“低什么低?没有盒,铁鉤就是铁鉤。有了盒,才像能送人的东西。”
话说得硬,他心里却清楚,价值件不好做。
数量不是最大,责任却不小。
外宾打开组合包,第一眼可能就落在竹盒上。竹盒若粗,整套都显粗;竹盒若稳,小掛鉤也跟著有了体面。
他把徒弟们叫来,把三条线讲了一遍。
盖口要顺,底边要稳,手工差异只能留在纹路和色深上,不能留成外宾一眼能挑出的毛病。
有人问裂一点能不能修。
麦师傅拿竹刀在案上一敲:“裂就是裂,別拿手工味当遮羞布。”
这一句传回南风时,阿標笑了半天。
林耀东却觉得,这才是组合包真正开始成形的標誌。
不是外宾说喜欢。
是做货的人自己开始给自己的手艺划线。
竹盒三条线传到外贸公司,严科长特意让宋建民抄进样品状態表。
过去合同科很少写这种手艺话,现在却要把“差异留在纹路和色深”写成可查的標准。
宋建民抄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合同科的纸,终於也沾上了一点竹屑味。
麦师傅离开外贸公司时,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他只让阿松把那只外宾摸过的竹盒单独包好。手艺人嘴硬,手上却已经承认这条线值得走。
阿標把“价值件”三个字记在页边,怕自己忘。小掛鉤撑数量,竹盒撑体面,凉茶杯撑记忆;三样谁都不能只按大小排座次。
林耀东知道,这一句如果传回竹器社,麦师傅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受用。
外宾把竹盒放回原处,又追问一句:“如果做五百套这样的组合,竹盒能不能跟上?”
五百套四个字落下,老赵先去看成本表,罗文斌去看交期,阿標却想起麦师傅那句“不是填空”。
没人敢马上答。
因为这一次,外宾不是把竹盒当垫底配件,而是把它当成组合包能不能卖出味道的关键。
第二天一早,林耀东必须带著这个数,去竹器社问麦师傅能不能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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