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 再入社会
1995年6月,川东到深圳龙岗的硬座大巴
在家没待几天。
不是不想待,是待不住。床是软的,饭是热的,母亲还是那几句——可我浑身上下像长了刺。那时候年轻,脚底板装了弹簧,踩在故乡的土上觉得往下陷,非得往外跑。又听说了学校实习出的那事,更呆不住了,那群傢伙可全回来了,我可不敢再跟他们打上关係,怕学坏了。
再说了,我心里还装著一个人。
一个笔友。高一的笔友。就是在杂誌上看到留言就写信交往的那种。
说出去都没人信——就一个地址,就敢跑。女的。高一那会儿交的笔友,信来来回回写了一年多,在温州都没有断过。她的字跡娟秀,措辞温软,信纸偶尔还带著淡淡的香味。她在信里说深圳的楼很高,海很蓝,街上的人走路都带风。
我没去过深圳。可她写出来的那些句子,让我觉得那座城市是亮的。
手里还攒著温州打工剩下来的钱,不多,但够一张南下的车票和一个月的生活费吧。
我没跟家里说。不是不敢,是不忍。母亲知道了夜里不知道要翻多少次身,总是担心我,怕我在外面吃不饱,穿不暖,受人欺负。父亲嘴上不说,可他那个人,心里装事,装了就不倒。
我留了封信,压在饭桌上,用碗扣著。
信上写什么?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我去深圳了,別担心,到了写信回来”之类的话。字写得潦草,赶时间,也怕写多了自己反悔。
给她打了个电话。就一个电话,说了大概几天后几点到。那边说好。
掛了电话我就收拾东西。
现在想想,胆子是真大。高一的笔友,女的,没见过面,就一个地址,一个电话,就敢跑去投奔。也不怕人家是骗子,也不怕去了找不到人,更不怕家里知道了急成什么样。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年轻嘛,觉得天底下没有走不通的路。手里有地址,兜里有钱,腿在自个儿身上,怕什么?
趁天还没亮透,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轻手轻脚开了门。包不重,里头塞了两件换洗衣服、那摞信、还有母亲前几天买回来的一袋橘红。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也不管走了以后,家里乱成啥样。啥都没想,就这样跑了,后来想起来,我跟哥哥的那种跑是不一样的。
一
从川东出发,天刚蒙蒙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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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车站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蛇皮袋、编织袋、帆布包、塑料桶——什么行李都有,什么味道都有。有人蹲在地上啃干馒头,有人靠著墙根打盹,有人扯著嗓门喊“快点快点要发车了”。空气里混著柴油味、旱菸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汗酸气。
我攥著车票,找到那辆老式解放底盘的硬座客车。车身刷著褪色的蓝漆,挡风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胶带粘著。车门一开,一股热浪夹著尘土味扑过来。
一排四个硬座椅,绿皮的,弹簧塌了半边,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帆布包塞在脚边。没过一会儿,车厢就满了。过道里堆满了行李,人挤人,膝盖顶著前排的靠背,胳膊挨著胳膊,连转个身都费劲。
车里没空调,车窗倒是能开。可开窗也没用,外面是土路,风一吹,灰尘呼呼往里灌。有人咳嗽,有人擤鼻涕,有人把泡麵端在腿上吸溜吸溜地吃,那股味精味混著汗味,熏得人脑仁疼。
我同座是个姑娘。
看著也是头一回出远门,怯生生的,眼神里全是不安。扎著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边放著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塞著被褥和脸盆。她坐下来的时候,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手指紧紧攥著膝盖上的布包带子。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隨时要逃跑的兔子。
二
路线我记得清清楚楚:川东→忠县→石柱→彭水→黔江→秀山,进湖南,过怀化、邵阳、衡阳、郴州,再经韶关、广州、东莞,最后到深圳龙岗。
可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川东南那段,弯多坡陡,雾又大。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司机握著方向盘,身子隨著弯道左摇右晃,嘴里叼著烟,菸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掸。会车的时候两辆大车擦著后视镜过去,车轮碾在路肩上,碎石哗啦啦往山下滚。我往窗外瞟了一眼,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姑娘也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手攥得更紧了。
车速慢得让人心慌。二三十公里的时速,晃晃悠悠,像一只爬坡的老牛。有时候一个坡要爬半小时,引擎声嘶力竭地吼著,车厢里瀰漫著浓重的柴油味。
姑娘晕车了。她捂著嘴,脸色发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翻遍帆布包,翻出两块橘红,掰了一块递给她:“含著,止呕的。”
她接过去,含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缓过来一些。
“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三
一路上最闹心的,还是那些强行拉客吃饭的黑店。
车一到饭点,司机准往固定的路边店拐,明摆著是串通好的。车刚停稳,店门口就衝出来几个壮实汉子,堵在车门边,凶巴巴地喊:“全都下来吃饭!不吃饭不准走!”
一碗难以下咽的盒饭,贵得离谱,菜是凉的,饭是硬的,不吃也得掏钱。有人想赖在车上不下去,立刻就被人拍著车窗骂,眼看要起衝突。
这时候,车厢后面站起几个人——就是真真在街上混的。剃著寸头,身上穿著花衬衫或者旧夹克,脖子上掛著粗链子,眼神亮得嚇人。其中一个块头最大的,叼著烟走到车门口,往那一站,不紧不慢地扫了堵门的壮汉一眼。
没说话。
可那股子悍气,压得人心里发毛。
堵门的壮汉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另一个想上前,被同伴拉住了。
“行行行,不吃就不吃,歇会儿,歇会儿。”司机赶紧打圆场,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继续往前开。那几个人坐回座位上,该抽菸抽菸,该打盹打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正是有他们在,一路上那些想找茬的、试探的车匪路霸,远远瞅一眼就没敢靠前,少了不少麻烦。
姑娘小声跟我说:“刚才嚇死我了。”
“没事。”我说,“有他们在,这一路应该太平。”
她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这回没躲开目光。
四
山路顛簸,夜里又冷。
车里没暖气,窗户漏风,冷颼颼的。姑娘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我往窗户那边侧了侧身,想给她多让出点地方。
她迷迷糊糊靠过来,先是靠著我肩膀,后来整个人歪过来,头髮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到后半夜睡得沉了,整个人往我这边靠,紧紧抱著我的胳膊睡。
我没动。
胳膊麻了,肩膀酸了,可我没抽出来。不是不想抽,是不忍心。
她睡著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著。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光线里微微颤动。嘴角有一点干皮,嘴唇起了一层薄薄的壳——大概是很久没喝水了。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发现自己是抱著我的胳膊睡的,脸一下子红了。鬆开手,低著头,耳根红透了,小声说:“对不起啊……我睡著了,压著你了吧?”
“没事。”我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
她不敢看我,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红扑扑的。
五
进湖南之后,路平了一些。
从秀山出来,过怀化、邵阳,一路往南。国道虽然也是柏油路,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子一顛一顛的,像在筛糠。时速总算能跑到四五十了,可车里依旧闷热,太阳从车窗晒进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姑娘又困了。这回她没犹豫,直接靠在我肩上。
我闻到她头髮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著尘土味,说不上好闻,可心里莫名觉得踏实。
中途又停了几次车。每次停,我都下去买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慢慢伸过来。
过韶关进广东,路宽了,可车也多,检查站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堵车能堵半小时,车厢里闷得像蒸笼,有人烦躁地按喇叭,有人在骂娘。
姑娘靠在我肩上,已经睡得习惯了。后半夜她整个人靠过来,脑袋埋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打在我锁骨上。我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
胳膊早就麻了,肩膀也酸了,可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捨得。
六
车子终於进了深圳地界。
窗外的景色变了——不再是山,不再是农田,而是一栋一栋的高楼,一片一片的厂房,还有那些骑著自行车、行色匆匆的人流。
姑娘醒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这一路三天三夜,她几乎大半宿都靠著我睡,从陌生拘谨,到慢慢依赖。
车子先到龙岗。她要在前一站下。
车停的时候,她站起来,拎起那个红色塑料桶,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拉著我的衣角,小声问我:“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眼神里带著不舍,也带著对陌生地方的慌张。
我看著她,心里动了一下。
可我想到自己还要去龙岗,想到笔友还在那边等著,想到这一路三天三夜的照顾,想到她靠在我肩上时的温度和重量——
“我送你下车。”我说。
我帮她拎著塑料桶,把她送到站台上。她站在那里,抱著那个桶,手指攥著桶沿,指节发白。
“谢谢你一路照顾我。”她说,声音有点抖。
“没事,路上小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时候站台那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回过头来。
“有人来接你了?”我问。
她点点头,笑了一下:“嗯,我表姐。”
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回头,拎著那个红色塑料桶,朝接她的人跑过去了。
七
车子重新启动,往龙岗方向开。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肩膀上空空的,胳膊也不麻了。可心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窗外的深圳,楼很高,天很蓝,街上的人走路都带风。
和她在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可我忽然觉得,那些信里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比这些更重要。
比如,一个人靠在你肩上睡著时的重量。
比如,天亮时她红透的耳根。
比如,那句没说完的话,和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的背影。
车子摇摇晃晃开进龙岗车站的时候,我拎起帆布包,踩在平地上,脚底板还是觉得地在晃。
三天三夜的路,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心里那口气,总算落了下来。
我站在车站门口,眯著眼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至於那个笔友——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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