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 那场没敢开始的恋爱
1995年1月,我搬进了村长家的院子。那时候我十八岁。
院子不大,一侧搭著厂房,摆著模具加工的机器,平日里嗡嗡响。院子里种几棵青菜,一棵老樟树,夏天枝繁叶茂,特別凉快。他们家四口人:村长本人,年迈的母亲,读高三的弟弟,读初三的妹妹。模具厂里还雇了几个青田来的打工妹,做模具组装和打磨的细活。另外还有一个本地的傻子阿付,脑子不太灵光,但极老实,每天来院子里帮忙扫扫地、整理废料。
我本身学电器维修的,对机器设备的构造和电路原理本就熟悉,进厂后上手格外快。三天就熟练掌握了模具加工机器的操作、调试和简单故障维修。不再只是搬料的粗活,还能帮著打理机器、处理小毛病。
而且我这人,从小就有个本事——学话快,要不怎么能在初中的时候当了两年英语课代表呢。在温州待了几个月,连说带猜,温州话已经能跟本地人瞎侃了。村里人觉得稀奇,一个外地小子,这么快就学会了他们的土话,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再说长相这事儿,不是我自夸,但得说清楚。我这张脸,清瘦,下頜线清晰但不尖锐,五官精致温润,眉骨立体却不强势,眼神清澈,带点少年气的纯真。人家常说的“温润如玉”,大概就我这意思。收拾得乾乾净净,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打工仔里头,確实有点扎眼。不是我自夸,这是实话。
村长自然也看在眼里。
他为什么不怕我学技术?因为他心里门儿清。模具加工这点手艺,学会了大把人会,可学会了又怎样?一台机器多少钱?原材料进货渠道你摸得著吗?成品往哪儿销?客户认你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吗?温州人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人脉、资金,我一个打工仔,十年八年也追不上。他留我下来,不是可怜我,是算准了我翻不了天。相反,我能干、肯钻研、能跟工人们打成一片,还能帮他撑起这摊子活。他呢?他一个浙大毕业的高材生,本可以在城里做体面的工作,要不是父亲突然走了,他才不愿意窝在这个破地方。他巴不得有个人能帮他盯著厂子,他好腾出手去做自己的事,去追寻他的诗和远方。所以一个敢教,一个愿学,一拍及合。
这就是温州人的精明——不是藏著掖著,是把帐算得清清楚楚,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村长家的母亲寡居,脸上刻著岁月的痕跡,却总带著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平日里在厂里帮著管帐、收拾零件,手脚麻利得很。村长弟弟是个书呆子,一心要考他哥毕业的浙江大学。家里条件好,穿的用的都是牌子货,可他本人不讲究这些,天天窝在小屋里做题,偶尔出来吃饭,穿得整整齐齐,乾净利落,倒也不是那种穷酸样——温州人家的孩子,再书呆子也不至於穿得寒磣。只是他那股子闷劲儿,跟这个满是烟火气的作坊確实有点格格不入。
村长妹妹,刚上初三,下半年就要升高一。家里有钱,她根本不觉得读书有什么用,每天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扎进作坊里,缠著正在做工的我,在边上和我聊天、唱歌。她满心的喜欢顏色,总爱穿亮色的衣服,裙摆短短的,露出纤细的脚踝,说话直来直去,带著温州姑娘特有的爽朗。
而且说实话,当地妹子有多开放,我是见识过的。之前在村子里就见过,不少农村女孩穿著三点式在家里走来走去,旁若无人。村长家也不例外。他妹妹在家的时候,常常穿著吊带、短裤,甚至有时候只著內衣就隨意走动。那青春的身体,看得人发慌。起初我还十分拘谨,不敢直视,可时间久了才发现,这不是轻浮,也不是放荡,而是无需遮掩的底气——家里有钱,不用靠取悦谁谋生,不用守著那些刻板的礼教,怎么舒服怎么来。这是温州女性经济独立最直白的副產品。
妹妹看我的眼神,傻子都看得出来。我在家具厂为小童工打架的事,在这屁大点的地方,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敢为弱者拍桌子,敢跟老板的弟弟动手,这在十六岁的姑娘眼里,不就是英雄么?再加上我长得帅,说话好听,又会来事,她不喜欢我才怪。
有好几次,她凑得极近,身子都快融进我身子里了,我心跳得砰砰的,脸上发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青田来的那几个大妹子,个个敢说敢笑、手脚麻利,一眼就看穿了妹妹的心思,也看出我的窘迫。她们常常笑著打趣我,让我入赘到村长家。那会儿的温州农村,“入赘”从来都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反而是一种精明的家族算计。若是家里无子,招婿上门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女方出房、出钱、出嫁妆,男方“嫁”进来,改姓隨户,既是家庭的劳动力,也是血脉延续的双重保障。青田人流传著一句老话:“寧要温州一张床,不要欧洲一间房。”90年代的温州,家庭作坊遍地开花,有钱、有厂、有赚钱的路子,这些青田大妹子,大多是衝著温州的生计来的,她们觉得我能干、肯吃苦,是个值得託付的人,才会笑著劝我入赘。
村长也知道这一切。知道妹妹缠著我,知道青田大妹子劝我入赘,知道阿付在一旁傻笑。可他不管。我不知道他为啥不管,难道是他以为我不敢?我只能说,他看人真准。
我心里直犯嘀咕,难道他全家都对我有好感了?我嚇坏了,心底一个声音不停冒出来——再不走,我感觉真的要出事了。
可每天看著工具机轰鸣,看著村长母亲忙碌的身影,看著妹妹鲜活的笑脸,看著那几个爽朗的青田妹子,我又觉得这日子热火朝天的,有种说不出的奔头。
阿付那傻子,一米七六的个子,整天弯著腰还没有我这一米六八的人高,裤腰带都快扎到胸口了,就在旁边傻笑,手上的活却半点不含糊。他不是看得通透,也没有什么藏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人家是真傻子。他弯腰,只是习惯性的姿態,或许是常年跟著人学干活,看別人弯著腰,便也跟著弯,无关精准操作,只是本能的模仿;他傻笑,也不是通透,就是天生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懵懵懂懂,分不清谁能干、谁不能干,只是见了人就笑。唯有干活的时候,他才会收起那副傻气,跟著旁人依葫芦画瓢,虽不懂原理,却肯下力气,手脚也还算麻利。人家就是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傻子,没有多余的心思,简单又纯粹。
我有时候看著阿付,反而觉得踏实。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复杂呢?
直到初夏一天晚上,这妹妹竟然偷摸著进了我在她家的住处,要不是她妈妈的一声吼,清白不保了,这下我再不跑不行了。
第二天天一亮听到主屋的动静,我马上就去找了村长。
我说,我要回老家了。
村长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是真想留我。我这几个月把厂子把他的手艺学得差不多了,机器也打理得顺顺噹噹,他腾出手去跑了几趟外面的事,收穫不小。我走了,他又得自己盯著,那些诗和远方又得往后推。可他也知道,妹妹这事儿闹到这个地步,我不走不行了。
他没说“別走”,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工钱我给你结。”
他还是没留我。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了。
温州这边的人,做事乾脆。不拖泥带水,不婆婆妈妈。该留的时候留,该放的时候放,心里门儿清。
我走的那天,安安静静的。
只有阿付弯著腰在扫地,他看看我,傻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继续扫他的地。
村长妹妹没有出来送我。
我背著包,走出院门,走过那条巷子,走到村口。自始至终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我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
很多年后,我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却始终记得那个陷在烂泥里的下午,那座光禿禿的山,那场露天电影,那个小童工接过钱时红红的眼眶,还有村长妹妹凑近时身上好闻的肥皂味。
记得江风怎么吹,记得姨妈揪我耳朵时手指的凉意,记得温州车站那股说不出的气味。
也许,这就是青春吧——它不是你想看的三峡日出,而是你蒙头大睡时,船已经开过了。等你醒来,只剩江水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说:没关係,前面还有更破的海,更禿的山,更离谱的露天电影,更让人心慌的姑娘。
可你终究会走过它们。带著一身木屑和铁锈味,带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温州话,带著不肯弯的腰杆,走进下一个天亮。
温州那段日子,就这么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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