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 第25章 四文钱
“几位?地皮钱,我来补上,如何?”
周围摊位之人和市吏满脸疑惑地看著走至中间,身著打著补丁但又乾净整洁的短褐,身后跟隨两名带著环首刀刃隨从的年轻人。
年轻人走到女子跟前,轻轻地扶起,接著面向几位市吏,语气平和,“诸位也是为了上官的摊派,这位娘子也是难处缠身,拖欠的钱款,便由在下补上,如何?”
看著眼前穿著补丁衣物,相貌普通,手有老茧,身后跟隨两名隨从之人,市吏当中的一名年轻人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其领头的便伸手制止,脸上陪著笑,抱拳说道,“公子愿意当然好,我等也是无奈,若收不齐市租、地铺钱,上官就要问责,本就是周遭乡亲,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我等也不会如此为难王家娘子。”
赵安勉力维持著脸上的平和,拱手施礼,“市掾君所说正是,这位娘子所欠多少?由在下补上吧。”
“不多,上次是五文钱,这次是三文钱,共计八文。”领头的市吏依旧带笑地向赵安说道。
“八文钱?”赵安惊愕地看向市吏手中的两束乾瘪草药,只是普通的艾草,一束两文钱,两束四文钱。就差四文钱,眼前的市吏便要拉著女童去卖。
看向浑身颤抖,紧紧抱著自家女娃的王家娘子,再看向面前的几名市吏,赵安只觉得荒唐,按说自己已经看过更多的悲惨,听过流民讲述的那些境遇,可怎么就是不能接受这种事情,自己就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对,就不应该这样!
“唉,”赵安嘆了口气,伸手入怀,掏出钱袋,数出八个铜钱,也不问其手中的两束草药,递给了眼前领头的市吏。
“公子仁心,这市集上蝇头小利,我等也是按文收取,若今日对她免了,明日旁人皆来求免,这规矩就立不住了,我等也是属实无奈。”领头的市吏陪著笑,抱了抱拳,带著身后三人转身而去。
“二哥,为何答应他?卖给田氏当女僕,少说也是千钱,我们中间不就能拿个几百文?”
“你没看他身后的隨从?手已按在刀把上,看此人一手的老茧,隨从也是彪悍,说不准是军中当官的,你我得罪不起。”
看著转身远去的市吏,听著周遭又恢復的叫卖声,赵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钱袋,八文钱掏出去之后没什么变化,可就这八文钱,却差点成为压死身旁这对母女一家的重担,抬首看了看周围的喧闹景象,心中却一片安静。
“谢谢大兄,帮了我阿母,”
清脆的童音在耳中响起,拉回了赵安的心神,侧身看了看脸色恢復血色的羸弱女童,片刻之后,脸上带著一丝酸涩回道,“无妨,”拍了拍女童的头,接著看向王家娘子。
“谢谢公子,救我女娃的恩情,”女子抹著泪,向赵安道谢。接著眼神复杂的看了看自家女童,便跪在地上哽咽道,“公子心善,不如就买了我家女娃吧,我家男人的病已无钱再医治,妾一人实在是无力抚养,本就想另找人家託付的,只是怕女娃吃苦,心中不捨得,公子是个好人,应不会虐待我家女娃。”说罢,便再次磕在地上。
听到此话,女童顿时手足无措,想上前抱著阿母,可又不知该不该,举止茫然的愣在原地。
赵安心中的酸涩又重了一分,忙上前扶起女子,“王家娘子,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待女子起身,赵安便继续说道,“自家女娃如何捨得,娘子十月怀胎所生,身上割下的一块肉,王家娘子不心疼吗?”
听罢赵安的话,女子只抹著眼泪,没有言语。
女童上前,轻轻拉了衣角,“阿母,別哭。”
女子顿时俯下身子,抱著女童轻声抽泣。
看著眼前的情形,赵安强压下心中那股酸涩,轻声开口:“事未至此,王家娘子先隨我回去吧,我派人去看看你家男人,若能承受车马,就隨我去肥如县吧。”
“肥如县?”女子听罢赵安的话,眼神错愕,倒不是不知道肥如县,这两年听说过不少,只是捨不得自家田產,县中又说肥如县骗人当劳役,所以也就没往心里想过。
“当然,这是我们肥如县的县令,”身后一名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的县卒,声音略显嘶哑。
女子停下哭泣,满脸惊喜,又要跪下谢恩,赵安赶忙扶起,未让其下跪,“先跟我回去吧。”说罢,看了看周遭哪些摊位上,为了活著而卖力叫卖的人,带著两名县卒和母女穿过人群,向市集之门而去。
柳城內留守的客舍,赵安將母女安顿在单间,交代店主送去餐食,便回到通铺,唤过带领县卒留守在此的李禾,“阿禾,你带著三名县卒护送王家母女回村,再寻一名医者同去,看看家中男人的病。”
正在通铺与眾县卒休息的李禾起身道,“明公?何不將其带到城內诊治?”
赵安沉思了片刻,“问问医者,病情能否承受车马劳顿,若是可以,就將其带到客舍”
“诺,下走这就去,”李禾再次领命,叫上两名县卒匆匆出了通铺。
约莫三个时辰,日头偏西,李禾与三名县卒便一身疲惫地回来復命,“稟县君,人已带到客舍。”
赵安伸手示意李禾坐在榻上回话,接著问道,“病情如何?医者怎么说?”
李禾坐在榻上缓了口气,“稟县君,医者言,是肺痈初起,吃些汤药便好,此前药方倒是没有问题,只是抓的药草有杂质,故不见好,耽搁时日,往后只需买些好药,继续服用半月,期间静养、不反覆受凉、注意饮食,即可痊癒。”接过赵安递来的水壶饮了一口,接著说道,“下走看其家中漏风严重,不得已,便向村人买了一个门板,铺上厚厚的稻草,四人轮换抬行,沿途避风,將其抬到了客舍。”
赵安頷首,“可曾问过医者,病人能否承受车马顛簸?”
李禾摇了摇头,“下走问过了,医者言,万万不可,短途平稳尚可,若是路程远,车马顛簸,恐会加重其病情。”
“也罢,我去看看,路上辛苦,你先歇息,”说罢,赵安起身向通铺门走去。
“谢明公,”李禾起身抱拳,目送赵安。
走出通铺门,穿过客舍的內院,赵安进到一个独舍,只见內部宽两丈,长三丈,比之通铺紧凑,但地面铺设青砖,墙面抹灰,有两张矮榻,一宽一窄,正合一家居住。
此刻在比较窄的矮榻之上一名男子面色痛苦,咳嗽不止,旁边是市集中带回来的母女二人,正满脸忧愁的看著榻上。
看著榻上病容的男子和旁边忧色的母女,赵安上前安慰,“不用忧心,药草我会派人给你们抓来,你们在此安心养病,客舍的食宿钱亦不用担心,我会交於店主,待病养好之后,若是愿意,就跟著商队去肥如县,若是不愿也无妨,回家好生过活,不要想著卖自家孩童,再不济,也可去肥如县找我。”
王家娘子红著眼下拜,“谢县君,活命之恩”。
赵安將女子扶起,又轻轻按下想起身道谢的男子,轻柔地摸了摸旁边女童的头,嘱咐二人依照医嘱休养,便走出了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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