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庶民 - 第24章 吮痈舐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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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太守未有问话,赵安便捧著身前的木匣说道,“府君,按郡府往年常例,春季需调度本县商市市租,以应公务,今肥如县去岁市租略有增溢,下官已遵例,將本县市租,並部分增溢,先行解送郡库,匣內是解送文书,帐目清晰,请府君核验。”
    上首的赵苞沉著脸,未有应答,只是頷首示意属吏呈上来。
    待属吏接过木匣將其置於案上,赵苞手放在木匣之上,语气生硬地开口:“赵县令,本官可並未下令!”
    赵安保持著揖礼的姿势,低著头回道,“府君明鑑,此確非府君新令,然乃是遵循郡府歷年春季之常规。下官唯恐迟误公务,故依往例先行处置,今府君既至,一切规章自然由府君重新裁定。”
    赵苞不置可否,打开木匣,见两个竹简併排而放,便拿起右侧的竹简细细查看。
    此时阶下眾人俱缄口不言,只有竹简翻看和铜漏滴水之声。
    上首的赵苞越看越是皱眉,商市市租三十万钱上下,可见其规模不小,只是不见商市盈余钱数,“赵县令,此处为何不见市利,莫不是欲誆骗某?”
    “稟府君,市利乃官营商市之盈余,非朝廷正赋。其支用,一则按《兴军法》及旧例,犒劳卢龙塞与护乌桓校尉之边军,以固边防,二则专设流民安置专户,其出入皆有簿册,与县衙公帐分开,专款专用。此两项支出之章程与细目,下官已另册录副,一併呈於匣內,敬请府君核查。”下方的赵安,听闻赵苞的詰问,低著头恭敬回话。
    赵苞面色冷漠,拿起匣內左侧竹简,未再追问市利,只是转过话头,“闻赵县令这两年安置流民,县內耕畜极多,莫不是与塞外胡人勾结,贩卖铁器所得?”
    赵安神色恭谨,话语利落,“下官不敢,只是商市设立两年,小有规模,下官也是竭力维护商市公平公道,便偶有胡商过来用耕畜换取货物,冀州甄、张两家商贾也將此处当做中转之所,”话语稍缓,神色愈发恭敬,“县內接纳流民,急需牲畜开荒,下官便牵头,以互耕互助之社,让其各社集资合买耕畜,以利开垦荒田,耕地播种之需。县衙不加一文利润,向往来胡汉商贾统一採买,再平价转予各社,一应帐目,均有记录,此法固有与胡商交易之嫌,然確为安定流民,垦荒活命之唯一急策,下官甘担此嫌,唯求无负朝廷安置流民之旨。”
    “哼!巧言令色,曲意逢迎之辈,”赵苞面上不加掩饰的鄙夷。
    见赵苞说罢,赵安状似为增加郡县税收,把乌桓校尉夏育提过的话说了出来,“商市人流眾多,下官想在商市设些戏肆、曲坊,也好往来商贾娱乐,也可多收些税,用於郡府和县內用度,不知府君以为如何?”
    “砰”,地台上的案几被重重拍击,案上的竹简和印綬纷纷跳起,下首眾人也看向赵安,眼神惊讶,府君如此鄙夷其人,还敢提出此议?
    “果是靠著吮痈舐痔的本事,窃据官位,败坏朝纲之徒,巧立名目想设淫博之肆,”赵苞脸色泛红,看著下方低头的赵安,高声喝道,“不允!本官秋季例行巡查之时,必会亲赴肥如县和商市详查,若敢有一件不法之处,定按国法,严惩不贷!下去。”说罢,拿起手中的竹简翻看,不再看向下首的赵安。
    “诺,下官这就告退。”赵安暗自缓了口气,再度施礼,退出了高阔的正堂。
    赵安走过门口甲士林立的台阶,带著在此等候的县卒,缓步走出了郡府大门,望著街市上的人声鼎沸,又回首望了望郡府大门,带著些自嘲,嘴角轻轻上扬,经此一事,想来夏育再找赵苞旁敲侧击博坊、娼肆之事,只怕也是不欢而散。
    ——
    柳城。
    赵安嘱咐眾县卒在客舍等候出使乌桓的王粟等人,便换上平日的短褐,带著两名换上麻衣的县卒去往市集。三人穿过柳城主街,到达了东门的市集。
    晨起的市集上气味混杂,牲口的膻味、鞣皮的酸气、食物的焦香与汗味裹在风里。穿补丁短褐的农户蹲在地上,仔细捻著身前摊位上的粟粒,几个穿碎皮补丁皮袄的乌桓平民正夹杂著幽州话和手势与身前之人爭论皮子的价钱。
    “县君,这市集比我们肥如县差远了,”麻衣县卒低声对身旁的赵安说道。
    “嗯,规划不够齐整,卫生治理也差,”另一名县卒边躲过脚下牲畜粪便,出声附和。
    赵安心中暗笑,这俩人倒是把平日说出口的后世话语记得不少,而且想法也不似普通县卒,不枉自己悉心培养,教他们认字、算筹,“边塞地区,人员混杂,日常应是有人清扫,只是人员眾多,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县君说的也是,”县卒轻声接了一句。
    三人就这么隨意在市集走动,偶尔问问摊位上的布匹和粮食、农具的价钱,赵安正在一个摊位前询问出自肥如县的农具价钱之时,前方却传来一阵吵闹声。闻声看去,只见有四名皂色縠袍的市吏在一个摊位前与一名怀抱女娃的女子爭执。周围摊位前的农户满脸的同情,可又守在自家摊位前不敢上前。
    赵安放下手中的农具,带著两名麻衣县卒走至旁边摊位问起缘由。
    “叨扰了,这是怎么回事?”赵安站在一个同样贩卖常见草药的农户跟前,轻声问了一句。
    摊位上的农户谨慎地看了看赵安身上打著补丁,但又乾净整洁的麻布短褐,又看了看身后著麻衣,但腰间悬著环首刀的两名隨从,虽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肯定不是自己能惹的,便陪著笑脸道,“这位小哥不知,那个摊位的女子是与我同村之人,其丈夫在上一次来市集欠了地皮钱,如今却得病在家休养,这娘子便带著孩子来此卖些药草,补贴家用,这几个市吏就是过来要地皮钱的,”接著脸上浮现一丝同情,嘆了口气,“家中的几亩薄田也被典押了看病,怕也是难赎,往后的日子也不知怎么过。”
    此话一出,两名县卒的脸上立时露出怒容,一名县卒脱口道,“怎么这般无赖?那几束乾瘪的草药能卖多少钱,何苦如此为难!”
    农户看了看腰悬刀刃的麻衣县卒,摇了摇头,未再言语。
    赵安脸色平静,但身侧的手却捏紧,见农户不再言语,便起身带著两名县卒走向爭执的摊位跟前。
    “王家娘子,非是我们不肯通融,是这规矩不能破,若人人皆是如此,我等不仅没了俸禄,上头追究,这差事也是难保,”一名市吏手中拿著两束乾瘪的草药,一脸悲悯地说道,“你看,这女娃娃也没有用,不如我帮找个好人家,扣除上次和这次的地皮钱,余下的还能给你家男人看病,娃娃可以再要,这男人要是没了,家不就散了吗?”
    “是啊,王家娘子,不是我等不通情理,只是上面严令,我等也是无奈,”另一名市吏也接著劝解说道,“女娃娃长大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你家中贫苦,找个好人家对娃娃也好不是。”
    市吏跟前的女子跪在地上,紧紧抱著怀中的女童,眼中含著泪,身体发抖,“市掾大人开恩,再宽限一些时日,下次....下次一定凑齐,”见市吏无动於衷,甚至伸手来拉女童,女子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市掾大人开恩,孩子还小,离不得娘,大人开恩.........”
    怀中的女童脸色煞白的躲在阿母的怀中,抿著嘴不敢出声,只看著阿母磕在地上,沾满尘土的额头,眼中的泪水不敢往下滴落。
    赵安脸色发黑,捏紧了拳头,青筋暴起,正要带著县卒上前,一名年岁甚大的围观摊贩老者,拉了拉衣袖,“小哥莫要管,今日你能帮,往后呢?这世道,就是如此,你帮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今日帮了,那明日呢?”
    深深的吸了口气,赵安平復了一下沸腾的心绪,对身旁的摊贩老者笑道,“总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接著便走至市吏和女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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