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 第73章 冻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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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8年1月18日。
    防空警报“突然”响起来,它是像那种年久失修的老风箱,先“滋滋”地咳了一阵,才猛地把那声尖锐的嘶鸣吐到这片死气沉沉的营地上空。声音带著电流的毛刺,颳得人耳膜生疼,在凌晨四点那层泛著青灰色的冻雾里来回拉锯。
    於墨澜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想吐。
    胃里泛著酸水,那是长期半飢饿导致的胃壁摩擦。但他没动,身体对离开被窝这种极刑有著本能的抗拒。被窝里的温度是他和林芷溪像两只冻僵的虾米,蜷缩了一整夜,用体温一点点把发霉板结的棉絮焐热的。这是冰河世纪里唯一的活路。离开它,就是受刑。
    林芷溪没醒透,只是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脊背那块突出的骨头顶在於墨澜的胸口,硬得像块石头。
    “唔……”
    怀里的小雨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孩子身上那股味道——混合著长期无法洗澡的酸餿、旧衣物的霉味,还有一种因为长期飢饿、身体分解脂肪而產生的烂苹果味——直衝进於墨澜的鼻腔。
    不好闻,甚至刺鼻。但於墨澜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是活人的味儿。
    “几点了?”林芷溪的声音有点糯,好听。
    於墨澜咬著牙,把胳膊伸出被窝。冷空气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瞬间扎进毛孔。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块表面满是划痕的电子表,按下昏暗的背光。
    “四点一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儿好像小年。”
    林芷溪只是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在这个连老鼠都冻死了的世道,节日是个多余的词。
    穿衣服是一场战爭。
    棉衣早就冻硬了,放在身边像两块铁板。於墨澜必须先把那件硬邦邦的衣服抱在怀里,用胸口的余温稍微让它软化一点,才能勉强把胳膊伸进去。扣纽扣的时候,指尖因为严重的冻疮早就失去了知觉,肿得像两根紫红色的胡萝卜。他在下面扣子上磨蹭了半分钟,最后不得不低下头,硬生生把它扯进扣眼里。
    “那双袜子干了吗?”於墨澜低声问,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在空气里。
    “干了,我昨晚压在身子底下烘的。”
    林芷溪递过来一双发黄的厚线袜,带著一丝微弱的、潮湿的体温。於墨澜接过来,那种带著体温的触感让他鼻子一酸。他快速套在脚上,然后把脚塞进那双早就变形开裂的劳保鞋里。
    鞋底硬得像砖头,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脚后跟发麻。
    掀开帐篷帘子的一瞬间,风像是一个埋伏已久的杀手,迎面就是一刀。
    营地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那是几百人排泄物的冻气、烧焦的橡胶味、劣质烟煤未完全燃烧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
    天还没亮,只有几堆篝火在风里苟延残喘,映照著一张张枯槁如鬼魅的脸。
    粮库前的水泥台上,李营裹著那件崭新的军大衣,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
    “今天不出工的,扣两天口粮。”
    他的声音冷漠、平铺直敘,就像在念稿。“这一组去北边林场边上,化肥厂,去找锅炉房的煤。记住,別的东西,哪怕是金条,也別给我往回带。灶王爷不吃金子,咱们得烧煤。”
    这句关於灶王爷的冷笑话没人笑。几百个倖存者站在黑暗里,像一片沉默的墓碑。大家都在等,等那句“解散”,或者等那个並不存在的太阳升起。
    徐强在远处的车场那边喊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於!带上……喷灯!”
    於墨澜紧了紧领口,转身往车场走。
    三辆经过改装的重型卡车趴在空地上,像三头冻毙在荒原上的巨兽。车身上焊满了杂乱的钢板、铁丝网和磨尖的钢筋,那是防“野狗”和流民用的。车轮上裹著防滑链。
    徐强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燃的烟屁股,手里拎著一根黑乎乎的撬棍,正在敲打轮胎。
    “二號车油底壳冻实了。”徐强看见於墨澜,吐掉嘴里的烟屁股,那玩意儿已经被嚼烂了,“得烤。不烤化了,神仙也打不著火。妈的,四九天,不让人消停。”
    於墨澜微微一愣,连日子都记不清了。他接过徐强递来的喷灯,趴到了车底下。
    地面上的冻土硬得硌人,寒气透著棉裤往骨头缝里钻,膝盖瞬间传来一阵钝痛。他点燃喷灯,幽蓝色的火焰呼啸而出,舔舐著冰冷油腻的油底壳。
    “滋滋……”
    原本凝固在油底壳上的机油受热化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散发出一股焦臭味。
    於墨澜盯著那团火,手稍微离得近了点,手背上的冻疮被热气一激,痒得钻心。他在想昨天那一两掺了糠皮的陈米粥,喝下去像吞了一把钉子,到现在胃里还隱隱作痛。
    他在想,如果这台老旧的柴油机今天罢工,如果他们在半路上拋锚,这几十號人,会不会像这块铁一样,被扔在荒野里,变成一块冻肉。
    “差不多了。”
    一只穿著作战靴的脚踢了踢车轮。王诚走了过来。
    这位前排长穿著一身看不出原本顏色的作战迷彩,武装带勒得很紧,显得腰身乾瘦有力。他的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霜,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於墨澜关掉喷灯,手掌不小心蹭到了车大梁,那冰冷的金属像是有吸力一样,瞬间夺走了一丟热量。
    “王排长,路不好走。”於墨澜没管手上,看著王诚,“昨天听回来的拾荒队说,那边路基塌了一半。”
    “路好走还能轮到我们?你没看到每次都是我出来,估计这一去要好几天。”王诚冷哼一声,拉开车门,动作利索地跳上副驾驶,“以前那是国道,现在那是鬼道。开车。”
    车队轰鸣著衝出营地大门。柴油发动机发出哮喘般的咆哮声,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车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帷幕。
    驶出不到十公里,路边的景象就开始变得狰狞。原本的沥青路面早就碎成了龟甲,取而代之的是被无数车辙反覆碾压、融化、再冻结形成的黑色烂泥槽。车轮碾过时,防滑链咬碎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路边一棵孤零零的枯死白杨树。
    “减速。”王诚忽然开口,手本能地搭在了怀里的95式步枪上。
    於墨澜鬆了一脚油门。
    隨著车灯光柱的扫过,他看清了树上掛著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也不是破布。是一个人。
    一个没穿裤子的男人,被一根生锈的铁丝勒著脚踝,倒吊在树杈上,早就冻硬了,像一条风乾的腊肉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双手呈一种怪异的扭曲姿势向前伸著,似乎在死前试图抓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那个肚子。
    肚子被剖开了,里面空荡荡的,两片肚皮像乾枯的荷叶一样耷拉下来,在风里摆动。
    “別看了。”
    王诚甚至没有打开枪的保险,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乾,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和饼乾碰撞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这人死了至少三天了。没看见肚子瘪了吗?”
    於墨澜感觉胃里一阵剧烈的抽搐。
    王诚一边用力咀嚼著干硬的饼,腮帮子鼓动著,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那是被人掏的。明天小年,看来有人给自己加菜了。继续开,別让后面掉队。”
    於墨澜重新踩下油门。
    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轰鸣,车轮碾过一段碎石——那是尸体正下方的地面。
    车身剧烈顛簸了一下。於墨澜握著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感觉那一下顛簸,像是直接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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