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 第72章 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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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8年1月1日。
    灾难后第199天。
    没人说“元旦快乐”。这四个字在这个早晨显得太奢侈,也太讽刺,像是在死人堆里放鞭炮。
    日历翻过了一年,但天还是一样的灰,风还是一样的硬。这一个月里,绿洲营地的空气像是被抽真空机一点点抽乾了。那个把人分红黄绿三色的“分类法”彻底推行了下来。起初还只是量体温,后来开始查眼底、查淋巴。到了十二月中旬,只要是咳嗽超过三天的,不管是被黑雨带来的寄生真菌感染——听说是真菌,还是肺癆还是感冒,登记簿后面的色块就会直接被涂成红的。
    红的,意味著消失。
    运尸车以前是半夜走,现在改成了大清早。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替换掉了敲盆,成了每天叫醒所有人的闹钟。
    於墨澜掀开帐篷帘子。
    一股白烟顺著缝隙钻进来,这是邻居家烧湿木柴的味道,呛,带著股酸苦气。帐篷顶棚內侧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那是呼吸了一整夜的水汽凝结成的,稍微一碰,就雪花似地往下落。
    徐强过来了。
    他穿著那件黑棉大衣,手里捏著半块硬饼,正用一把钝了的小刀一点点刮。颳得很仔细,像是在雕花。
    “老常没挺过昨晚。”徐强头也不抬,把刮乾净的一小块饼乾碎屑塞进嘴里,含著,没捨得嚼。
    於墨澜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老常是车队的师傅,半个月前出外勤还在吹嘘自己身体好,能抗冻。
    “穿白大褂的来了?”於墨澜问。
    “没来。”徐强把剩下的饼乾包好,“自己断的气。大概是凌晨三点,我听见他最后那口气抽得特別长,像拉风箱,然后就没声了。老婆孩子没敢哭,怕引来巡逻队,硬是捂著嘴憋到天亮。”
    於墨澜没说话,低头去繫鞋带。鞋带断了一截,是接起来的,那个结正好硌在脚背上,生疼。
    “这一个月,少了百十来號人了。”徐强看著炭盆里早就熄灭的灰烬,“食堂的粥越来越稀,人越来越少。但这营地越来越挤。”
    是因为外面的人往里涌。
    听说北边的几个小据点崩了,流民像蝗虫一样往绿洲这边凑。绿洲不再接收新人,只在围墙外面设了个“缓衝区”,给点吃的,但不多,只有少数人能进来挣工分。那是比地狱还下一层的地方,据说每天早上清理出来的冻尸能堆成垛。
    “我去上工。”於墨澜站起身,跺了跺脚,让麻木的脚底板恢復点知觉。
    “今天別去运输队了。”徐强叫住他,“车队的油限供了,活儿少,抢破头。听说採石场那边开了新坑,给的是现结的粗粮票。最近要用石头的地方还挺多,不知道是要筑城墙还是啥。”
    於墨澜点点头。
    营地里的风像是长了牙齿。路上的人都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走得飞快且无声。那面曾经写著“眾志成城”的围墙,现在贴满了告示。红的、白的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上面全是黑体大字:
    禁止隱瞒病情;
    禁止私藏违禁品;
    禁止抗拒核验;
    违者立即驱逐!
    “驱逐”这两个字,在这个冬天,等於“死刑”。
    採石场在北坡,是个乱石岗。
    几十个汉子散在坑底,像一群沉默的灰老鼠。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镐头撞击石头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
    於墨澜找了个角落,挥起了镐。
    虎口在震动中裂开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就被冷风吹乾了。他没停。家里那点存粮,若是不干活天天喝稠粥,撑不过一周。就这已经比营地里多数人好了。
    “餵。”
    一只脚踩住了他的藤筐。
    是个方脸汉子,穿著件也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皮夹克,袖口油光鋥亮。他斜著眼,手里把玩著两张红色的工分票。
    “这筐算我的。”汉子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菜叶,往地上啐了一口,“新来的?”
    这是明抢。
    在这个资源极度匱乏的封闭系统里,权力和暴力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回归。监工是保卫科的亲戚,这汉子显然是监工的狗腿子。
    於墨澜握著镐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对方。眼神不凶,但是冷,像把没出鞘的刀。
    那汉子被盯得愣了一下,脚下意识往回缩了半寸。
    “刘哥!哎哟刘哥!”
    李明国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瘸著腿跑得飞快,一脸堆笑地插在两人中间。
    “误会,都是误会。”李明国从兜里掏出半截珍藏的烟屁股,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塞进那汉子手里,“这是老於,我要命的兄弟。以前修大车的,脾气臭,您別跟他一般见识。”
    那汉子捏了捏烟屁股,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
    “以后招子放亮点。”他哼了一声,眼神阴鷙地在於墨澜脸上颳了一刀,转身走了。
    李明国鬆了口气,背后的棉袄都湿透了。
    “老於哥,忍著点。”他凑过来,压低声音,“现在这世道,这帮人手里有权,咱们是肉,人家是刀。为了几斤石头把命搭上,不值当。”
    於墨澜沉默了几秒,手里的镐头重新举起,狠狠砸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我知道。”
    他说。声音被风吹散。
    收工的时候,於墨澜去黑市——绿洲营地的边角,没人管。
    他换了一块猪油。
    半个拳头大,冻得像块白石头,带著股腥臊味,但在现在的绿洲,这是比黄金还贵重的东西。那是他用这一个月攒下的所有余票,加上今天那一筐带血的石头换来的。
    回到帐篷,天已经黑透了。
    看见那块猪油,林芷溪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戳到手指。
    “今天……过节。”於墨澜把那块硬邦邦的油放在缺口的搪瓷碗里,声音有些发哑,“给小雨开个荤。”
    生火,架锅。
    那块猪油在热锅里慢慢融化,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霸道的、久违的油脂香气瞬间充满了狭窄的帐篷。这味道太香了,香得让人头晕,香得让人想哭。
    小雨从被窝里探出头,蜡黄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死死盯著锅里翻滚的油花,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互道祝福。
    一家三口围著那个小铁锅,就著那一碗油汪汪的野菜汤,吃得极其专注。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半天,让那股油水顺著舌苔慢慢渗下去,滋润早已乾涸的肠胃。
    林芷溪给徐强和李明国各盛了点送过去。
    “一路走过来,都是我们这几个人互相扶持,你们都是不错的人,希望…都活下去。”
    “都活下去。谢谢嫂子。”
    吃完饭,帐篷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小雨蜷缩在林芷溪怀里,那双脚被裹得严严实实。
    “爸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是新的一年了吗?”
    於墨澜看著女儿清澈的眼睛,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是。”
    “明年这时候,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帐篷里瞬间死寂。
    外面的风还在刮,像无数冤魂在哭嚎。远处隱约传来两声枪响,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被“清理”了。
    於墨澜伸出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女儿瘦削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全是老茧和裂口,像树皮一样。
    “能。”他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他熄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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