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开始 - Fresh men

    从开始到开始 作者:天光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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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考上大学也可以大大办起来，尤其是有个秦海平这样身居要津的爸爸，都无需自己张罗，就有人自动打点妥当，当事人只要收拾清爽出来见客，颇有些抛头露面的意思。秦商宇自幼在政府大院儿混大，这种场合原不陌生，只是如今心情不好，倒更需要打点神来应付那些能得罪的和不能得罪的嘉宾。

    倒是凑巧和徐右赶在了同一家饭店，只是不同楼层而已。徐右只是在秦商宇上楼的时候匆匆瞥了一眼，到底不放心，中途溜上楼来看他。

    “恭喜你，考取了国内最大的两所留美预科学校之一。”徐右端着酒杯，笑吟吟的。

    “你不是说要留美，怎么也来上预科学校了？”秦商宇出言讥讽，看着平静如故的徐右。也许每个人都有做演员的潜质，至少，徐右是有的。

    “原是如此打算，怎奈小生时乖命蹇，只好打点行囊，以待来年了。”徐右很少这样掉文，直恶心的秦商宇抖了三抖。

    “嗯。那改天再说，我先进去了。”秦商宇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对于徐右，他是感激的，感激他如此不动声色的关怀。男人之间的相互扶持，一旦说破，就会变成卖相难看的施舍。

    这个“改天”，就改到了开学那天。

    因为有民族资本家徐先生的支持，秦商宇很没骨气的放弃了在炎热酷暑中体验火车硬座车厢的机会，跟徐右打了个飞的赶赴千里之外那个陌生的北方城市。

    出了机场直奔市区，找个小餐馆儿吃完中饭去学校报到，分头找到自己的组织接上线，乱七八糟东西领完行李安顿好，行云流水过完一天，等到两人碰面儿，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饭卡里只有零毛钱，所以只能出去找食儿。

    还是中午那个小餐馆儿，胡乱点了几个菜，两兄弟蹲在那里开始交换这半天得来的各种情报。

    “我住36栋，你呢？”徐右一见面就咋呼开了，所幸还有南方人骨子里的温润，声音不大，倒也没有引起四座注意。

    “我住西区，离你有点儿远。”本世纪伊始，全国各大高校就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圈地运动”，目前正是方兴未艾之势，秦商宇好死不死，就被划拨到那块荒地去做初垦的佃户。

    “吔？怎么这样呢？”

    “没什么。大概是文科生好静，故意让大家多运动运动吧。”学校总是有各种借口，你要是主动帮他们找，他们当然更不会反对。

    秦商宇心里是愿意和徐右住远一些的，他的那些若无其事的伪装，已经就快要撑不下去了。现在，他只想待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然后肆无忌惮的悲伤。

    可是他并没有这个时间来悲伤，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因为第二天他们就被几十辆军用大卡拉去军训了。

    四四方方的水泥场，四四方方的营房，四四方方的桌柜和床，甚至被子也要叠得四四方方见棱见线，这是个坚硬的连一株杨柳都看不到的地方，只有远处的群山尚留着一点曲线。

    秦商宇已经来不及伤感，他只是觉得吃不下饭。

    正在饱受军训磨砺的男生，最大的变化就是集体变身饭桶，一到饭点儿食堂就像是蝗虫过境，像秦商宇这样斯文，常常就只能捞到菜汤。徐右跟他不是一个队，也不是老能顾得上他。

    某天，吃饭之前徐右看着秦商宇换岗去了，就多打了一些饭送到他宿舍去。秦商宇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床上放着一只饭盒，心想大概是徐右那小子，就默默拿过来吃了。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一口一口地吃饭，像是某种机械，不需要色香味，只需要咀嚼。

    半夜被疼痛唤醒，是近来常有的事情，秦商宇并没有做声，在黑暗里静静等待这一波疼痛过去。有时候是享受的，疼痛，能够让人清晰地体会到身体的存在，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麻木。

    刚喘了口气平息下来，尖利的哨声就急促地响起。秦商宇皱了皱眉，果然来了，传说中“午夜惊魂”的紧急集合。肠胃还是不适，但反应和动作仍然迅速，第一个穿好衣服打好背包冲出门去，秦商宇心里不是不得意的，毕竟是长期训练过的身体。

    只是五分钟后，秦商宇就在四周嘈杂的脚步声中不支倒地。他看着地上忙乱行走的脚渐渐聚集到他身边来，他看着有一个人分开众人向他俯下身来。

    “徐右……”秦商宇有点儿想哭，为什么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旁边总是这个人？他努力说的大声，“我想吐。”

    “同学帮我扶他一下。”徐右抓了个看起来很壮的男生过来，两个人一起把他架到场边上，先让他对着排水沟吐清爽了，才送他到卫生室去。

    “承蒙您的胃出血，咱俩都躲过无聊的军训了。”秦商宇睁开眼的时候，就听见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

    “这是你宿舍，不过我换来和你一起住了，谁让你们这边条件好呢。”徐右看他脖子扭得辛苦，忍不住开口说明。

    秦商宇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右见他闭了眼躺在那里，凑过去细细看他。密密的睫毛之下乌青一片，嘴唇简直是青白色，脸颊瘦的凹了进去，哪里还有半点阳光帅气的影子？徐右自己不疼不痒地谈了个女朋友，还没培养出感情就分了，实在是无法体会秦商宇此刻的痛苦，只是不知道，该要怎样的心如死灰，才能在短短几个月就把一个一米八几的运动健将摧毁成眼前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你先休息，我去楼下买点儿粥回来。”

    听着门关上，秦商宇轻轻地睁开了眼睛，如果他没听错，刚刚徐右的声音是有点哽咽的。

    对不起！秦商宇在心里道歉。折磨自己，让关心他的人伤心，这些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不小心造成了目前的局面，小小的，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只是，易铭，原来我真的不配喜欢你。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秦商宇，怎么能配的上你？

    接下来的日子，秦商宇简直前所未有的听话，按时服药，每天喝牛，吃清粥小菜，徐右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商宇，乖的，像是初生的猫咪。可他不是猫咪，他是秦商宇，徐右只觉得日子越过越诡异。

    秦商宇也觉得诡异，从来都是他照顾别人，什么时候他变成需要被照顾的那个人了？每天二十四个小时被徐右紧迫盯人，还真有点儿吃不消。

    期中考之后的周末，有人提议全班一起去吃烧烤，徐右以秦商宇胃不好的名义推辞了。于是大家都走了，就剩他们两个。

    “徐右，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问题吗？”

    “什么问题？”徐右茫然地看他，突然脸色就变了，“秦商宇你别想歪，我可没有想追你的意思啊，那什么，咱们从小长到大，你妈又让我照顾你……”

    “我不是说这个！”秦商宇看他越扯越远，只好打断他，“我是说你把咱们两个变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子，这样本就交不到新朋友了。”

    徐右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秦商宇看着他继续解释：“我又不是病秧子，早好的差不多了。你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我，什么活动都不参加，也不让我参加，除了上课，跟同学没有任何交流，你觉得这样合适吗？你告诉我，开学俩月了，你认识几个朋友？”

    “我还不是为了你，医生说胃病要养，你自己又不注意，我不看着你怎么行呢？”徐右心想，世上有这种白眼儿狼吗？真他妈委屈！

    “我真的已经好差不多了，都半个月没胃疼过了呢，你真不用这么紧张。你应该去尽情享受你的青春，享受你的大学生活。”这样应该就算苦口婆心了吧？

    “真的好了？”

    “真的好了！”秦商宇心里问，小子你要我削发明志么？

    “行，那咱晚上吃涮去。”徐右咧着嘴在秦商宇背上拍了一巴掌。不容易啊！为这小子斋戒俩月，今天终于开荤了。

    秦商宇第一次吃这个东西，就觉得实在没有好感。切得那么薄，塞牙缝都嫌不够；麻酱又那么咸，简直要掠夺所有的味蕾。

    不过气氛很好，炭烧的炉子咕嘟咕嘟地泛着细浪，大家围成一桌，不分彼此。徐右是个食动物，经常会跟秦商宇的筷子打架，也挺有意思的。

    看着徐右满头大汗地埋头狂吃，秦商宇只好自觉地帮他夹菜。

    这样才对嘛，从小到大，都是秦商宇照顾别人来着，什么时候脆弱到需要别人照顾自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很好的，结果麻木到身体起了那样大的反应都不晓得。

    “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胃部和十二指肠严重溃疡，回去注意饮食，慢慢调理，不要再让肠胃受什么刺激了。”西医是这么说的。

    “心绪不宁，思虑过甚，脾胃阳虚，兼气滞血淤。宜温养脾胃，止血化瘀，理气生肌，软坚和化”这是中医的说法。

    秦商宇敢跟自己打赌，从出生到现在，他都没听医生说过这么多话。刚徐右不小心说漏嘴，好像他老娘还特地拜托徐右照顾他来着，那么也就是说，他的失意，已经明白写在脸上众人皆知了么？

    “秦商宇你发什么楞？又不好好吃饭了，难得叫个养生锅给你，喏，多喝点汤。”徐右咋呼着递过一只汤碗来。

    吃又不让吃饱，秦商宇只觉得才吃到一半，就被徐右以不能吃太撑的理由给拉走了。死徐右！两斤你吃了一斤半，当然会觉得撑，撑死你算了！

    十一月的夜晚已经是吹面北风寒，两人用帽子兜着头，脚不沾地得回了寝室。徐右刚准备推门进去，却被秦商宇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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