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十二梦 - 二月卷·六

    浮生十二梦 作者:13月·末卡维

    二月卷·六

    浮生十二梦 作者:13月·末卡维

    二月卷·六

    竹冈爸爸从书房回到卧室，看到妻子正在翻着那一本本厚厚的相册。

    黑发的中年男人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好，“木芽他们回来了？”

    “嗯，小翔已经睡了，是被那个叫长太郎的男生抱回来的。”

    “是吗。”

    “不过木芽心情似乎不太好。”

    男人沉默了一阵，才开口，“她还是放不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还是沉默。

    黑发黑眸的少女站在房门上贴着可爱的小熊的房间前，透过打开的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睡得正香，还翻了翻身的某只小豆丁。合上门缝回房间之前，接着卡通床头灯昏黄的灯光，远远地看着幼小的孩子映在灯光之中的半张脸，睡得那么的香甜，那么的安稳。不像刚出生时在育婴箱里随时都会夭折的弱小早产儿。

    是呢，竹冈翔的降生，比预产期早了大半个月，因为意外。

    不过，真的很意外，这个弱小的生命竟然那么顽强地活了下来，尤其是在出生前，他的母亲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所以早产了。

    竹冈木芽虽然当时不在现场，但是她可以想象得到，从将近二十级的楼梯上滚下来，会是怎样的一个场面，视线在陷入昏黑之前的天旋地转，全身上下在叫嚣的痛觉神经……她从学校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焦急的父母，还有那几个送竹冈槿到医院的男生衣服上盛开的血花，她无法想象那个她最亲的姐姐到底流了多少血。

    那几个高大得不像日本人的男生之一告诉他们，他看见了怀孕的竹冈槿在走下人行天桥的时候状态似乎不太好，脸色很差，后来就摔下去了。

    后来，有护士出来说，大人的情况很不好，头部受到直接的撞击，而小孩的情况相对来说好一点，虽然是早产儿，但只要撑过去了，就没问题……

    竹冈木芽一直在想，从在那冰冷的医院走廊的时候到现在，一直在想，为什么他可以活下来，而槿却最终没有撑过去。

    有一种说法，小孩子从出生前吸收母体的营养，到出生后接受母亲的心血抚养，母亲对自己的孩子是无私的。

    那是不是说，竹冈翔偷走了竹冈槿的生命？

    重症病房里，那张熟悉的脸，那个熟悉的人，脸色苍白的像医院惨白的墙壁一样，身上着各种管道连接着机器维持着少女的生命。不知道的人经过时或许会想，这个少女或许是刚从车祸中幸存下来，或许是在重病之下弥留于世。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女，已经是一个妈妈，一个未婚妈妈，一个在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依然用尽全力护着腹中的胎儿的妈妈。

    “木芽，去婴儿室看看吧，小翔的情况已经开始好转了。”拍了拍正站在重症病房的窗外注视着里面的小女儿的肩膀，竹冈妈妈提醒着。

    竹冈翔，是竹冈槿在几个月前就决定了的名字之一。那个时候年轻的未婚妈妈说，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叫竹冈翔，女孩就叫竹冈茗。如今这个初生的孩子得到了母亲赐予的生命和名字，却不曾见过他的母亲，也不能偎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

    竹冈木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从竹冈槿出事后的这一个星期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不去上学，不去看初生的外甥，她其实就是想这样天真的以为，守着姐姐，这样姐姐就会醒过来。

    但现实并不是天真的想法就能改变的，她也清楚这一点。

    后来，竹冈翔终于可以抱出育婴箱了，竹冈木芽穿上无菌衣在竹冈槿的病房里，看着自家妈妈抱着那个渐渐褪去蜡黄的婴儿，因为早产儿的情况只是稍稍好转，医生说不要贸贸然把他抱进病房里，所以只能隔着玻璃窗，让这个还没有自己思想的孩子见一见他的母亲。

    比足月出生的婴儿要弱小的孩子，皮肤还有一些蜡黄，头发稀稀疏疏的，脸也还没有长开，一点也不好看。

    “小翔乖，睁开眼睛看看，里面的是你的妈妈哦。”竹冈妈妈把孩子抱起一些，哄着孩子看看里面的人。可是初生的幼儿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皱皱的小脸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而病房里，竹冈木芽握住竹冈槿的手，隔着手套传来的冰凉手感，让她的手微微收紧一些，希望能够传递一些温暖给她的姐姐。

    “ne，姐，外边那个就是你的宝宝，是个男孩，已经用上了你给他取的名字——竹冈翔。他好小，好丑，一点也不可爱。我没有说谎，不行你自己醒来看看。”竹冈木芽的语气就像从前她们姐妹俩聊天那样，“他又哭了，怎么小孩子那么喜欢哭的？你不想看看他吗？你不想抱抱他吗？快点醒来吧，快点醒来吧……”

    “槿，今天小翔很乖呢，把护士配的牛都喝完了。”

    “槿，小翔的户口已经落实了，竹冈翔，我们竹冈家的孩子。”

    “姐，初空来看过你呢，她还抱了你儿子哦，你怎么都还没抱过那小鬼啊？”

    “槿，去年买的那件连身衣已经给小翔穿上了，真是可爱呢，快点醒来看看吧。”

    “槿，爸爸在家里你的床边装了一张和你的床连在一起的婴儿床，等你醒来回家了，只要一翻身就可以看见小翔了。”

    “姐，我做了一个瓷娃娃，虽然技术上还有待提高，不过你再不醒来我就找个地方把它埋了……”

    ……

    “竹冈槿，你再不醒来，我就把你儿子给卖了，你快点醒来啦！”

    相对于一天一天长大的孩子，竹冈槿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依然没有醒来。在医生说“病人当初头部受到撞击，情况不容乐观，要家属有心理准备”之类的话时，竹冈木芽的目光冷冷的看着医生，差点抓起手边的书包砸过去。

    怎么可以这样，槿的情况那么糟糕，而竹冈翔却已经没事了？

    就算身体比足月出生的孩子身体差一点，但还是没什么问题。渐渐张开的五官，可以看见竹冈槿的影子了，黑色的头发，又圆又大的黑色眼眸，还有淡淡的双眉，和小时候的竹冈家姐妹很像很像。在竹冈妈妈的照顾下，成为一个健康宝宝，会哭会笑，会翻身了，会坐起来了……

    而竹冈槿的情况却越来越差，在竹冈翔近七个月大的时候，医生给家属下了病危通知书。

    那是竹冈木芽感觉最冷的一个冬天，比那年在北国看灯展时的融雪还要冷。

    在医生摇摇头离开后，竹冈妈妈把幼小的孩子放到竹冈槿的病床上，幼小的孩子还不懂事，或许是母子的血缘羁绊，他趴在昏迷了很久的母亲身上，睁着大大的黑色眼眸打量着她，还依依呀呀的，后来见竹冈槿还是不理他，甚至不睁眼看他，他开始哭了，一个劲地往她冰冷的怀里钻蹭，边哭边依依呀呀。

    一旁的竹冈妈妈捂住嘴哭了，几个护士也忍不住哭了。竹冈爸爸的表情很复杂，烦躁，悲伤，想要抽烟，但之前戒掉最近又再借以减压的香烟拿出来后又用力地扔在地上。

    而竹冈木芽从最初的面无表情，到两行眼泪划过脸颊，到失控，她对着病床上的姐姐大吼：

    “竹冈槿，如果你再不醒来，我就把你儿子的父亲找出来，然后杀了他和你儿子。你醒来啦！你这算什么？把这个大麻烦扔给我们就算了吗？谁要帮你养小孩？要养你自己醒来养，我是不会疼他的！醒来啊！不要睡了！听到没有，他在哭，还有妈妈他们在哭，醒来醒来醒来啊！”

    失控的竹冈木芽被父亲揽入怀中，她在颤抖，她可以感觉到她的父亲也在颤抖，就像悲戚的狮子一样压抑不住的颤抖。

    最终，竹冈槿的生命停止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永远地活在十八岁那一年。

    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了，她永远的沉睡在陵园的墓碑之下。

    没有看过妹妹给她做的瓷娃娃，没有把过她的孩子，没有听她的孩子叫她一声“妈妈”，没有和她的家人说“再见”……没有再见一面那个给了她最美的爱情的男人。

    回到家的凤长太郎还是很在意刚才送竹冈家的两人回家时，竹冈木芽说的话，那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他原本以为，或许她的姐姐在生下小翔之后去了国外读书，或许抛下了他们一家人独走他方，或许……竟然是不在人世了。

    握住手中的手机，修长的手指在手机上徘徊，犹豫了很久才按下拨打竹冈木芽的号码。

    “嘟——嘟——嘟——”

    机械音响了一会，电话才接通了。

    “moximoxi。”电话那头的女声听起来冷冷的，就像刚才在路上说出那话时 那样。

    “moximoxi，前辈。”少年深呼吸了一下，“刚才，真的很抱歉。”

    “……”

    “前辈……”正当少年烦恼着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时候，对方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可以出来吗？”

    “呃？……嗯。”

    “那半个小时后见。”

    “好。”

    但对方报出一个见面地址后，少年就不能淡定了。

    因为那是一个酒吧。

    竹冈木芽说，她想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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