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凤吟 - 各人自相识

    丹凤吟 作者:绿草蔓如丝

    各人自相识

    丹凤吟 作者:绿草蔓如丝

    各人自相识

    转眼第二日，延绵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得天地一片耀眼的晶莹。

    用过早饭，沐笙终是耐不得子，只带了捧砚一个，寻了借口出府，一路向桃花溪而去。

    桃花溪还没有开门迎客，朱漆大门紧紧闭着，沐笙已算这里的常客，也不去敲门，直绕到旁边的角门进去，转到院前，却见莹玉斜挽着一头青丝，穿了一件青绫子袄，正在阶下指挥小丫头们扫雪，他便笑着浅浅作了个揖道：“玉姑娘。”

    “呦，萧七爷。”莹玉扭摆着腰肢走过来：“早起的鸟儿来吃虫儿了。”

    这话让沐笙脸上一红，莹玉挥挥手帕，不在逗他：“得了，水娘在房里，我就不让人通传了，您自己进去吧。”

    沐笙谢过莹玉，提了袍襟正向门里进，又听莹玉在自己身后悠悠的道：“七爷，和县的刘知县这几日可是盯上咱们水娘了，正软硬兼施的要给水娘赎身，去做他第五个小妾呢。”

    沐笙一顿，转头去看莹玉，却见她不在理会自己，若无其事的叉腰骂小丫头：“小浪蹄子，见了好看的爷们就迈不得步，早饭之前扫不完，都给我饿着。”

    寇水之还没有起，沐笙不叫小喜通报，自己进去，见床前帷幄已经挂起，寇水之侧身在榻上，两只手叠放在枕畔，合着双眼，一缕发丝散在脸颊上，随着清浅的呼吸微微飘动，似乎睡得很熟。沐笙一时起了玩心，诡笑着，蹑着步子走过去，将在外冻得冰冷的手慢慢朝她颈上伸。

    寇水之却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擒了禄山之爪，纤眉一挑，抿嘴笑道：“哪儿来的登徒子？”

    沐笙笑着捏了她一下脸颊：“原来你没睡。”

    寇水之叹口气，拿手朝窗外指了指，语调无奈中带着慵懒：“那位姑大清早儿就在院子里骂了一早晨，聋子也被她吵醒了。”

    “谁又惹了她？”沐笙心里惦记着莹玉方才的话，问得有点心不在焉。

    寇水之掩口打了哈欠，拥被坐起来，随口道：“不过昨儿新买了一个姑娘，寻死腻活的，戗起她的火来了，让人打了一顿，如今那姑娘绑在柴房里，熬鹰呢。”

    沐笙听了感叹一声：“倒是可怜。”

    寇水之冷笑一声：“到了这里，就别论谁可怜，要怪，只怪命不好。”

    一句话噎得沐笙张了张嘴，半响没说出话来，寇水之也知自己一时说滑了嘴，心中不禁懊悔，轻轻推了沐笙道：“是我说错了话，七爷别生气吧。”

    沐笙长长叹一口气，曲起食指在她细白如美瓷一般的脸上轻轻滑动两下：“我不生气，我只是心疼。”他望着她：“若我早认识你，必不让你受这般委屈。”

    寇水之心头一暖，握了他的手，略略失神道：“这么些年，也过来了，倒是你，以后若被我牵累……”话没说完，沐笙便佯怒的沉下脸，还不待说什么，小喜从外面端了水盆进来，笑道：“姑娘起了，梳洗吧。”

    青玉书坊位于清宁城主街后一条小巷里，朴素的门面，闹中取净的所在。

    陶哥儿带着小厮栓儿走到巷子口，见一辆马车停着，赶车的仆人坐在车辕上，悠然的甩着马鞭，陶哥儿见了微微笑了偏头对栓儿道：“我以为我算顶早的了，原来还有人比我早。”

    栓儿已经十七了，个子高出陶哥儿许多，颇伶俐的人，一身藏青棉袍，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道：“小的告罪，想要出恭……”

    陶哥儿小大人一样挥挥手：“去吧去吧，已经要到门口了，我自己进去，一会子你来寻我。”

    栓儿略躬一下身，捂着肚子转身跑了两步，又会回头不放心的叮嘱：“哥儿可不要乱走，小的片刻便回。”

    陶哥儿只是不耐烦的答应一声，走到门口阶下，跺一跺靴子上的残雪，举步正要向里走，却不想门里走出一人，后面尚跟着一个捧书的下人，门本不宽，陶哥儿便向旁边让了一步，与那主仆擦身而过，正听坊主送客的声音：“二爷慢走。”

    陶哥儿迈步进堂，因他是常来的，与坊主略熟，坊主并不欺他年岁小，那边送了客，这边迎着他道：“寇小少爷来了，今儿想寻哪些书？”

    陶哥儿熟门熟路的将架子上的书溜了一圈，对那坊主道：“有尧章先生的《白石词》么？”

    那坊主略一顿，抱歉道：“小少爷来晚了一步，最后一本已被方才出门的那位公子寻去了。”

    陶哥儿一听有些发急：“那怎么办？”到底是小孩儿家，竟转身奔到门口，见不远处的巷子口，方才在门口碰见正那人一手拢了黑貂大氅，脚踩上马凳，钻进了马车。

    陶哥儿提了袍子角一路小跑，等追到巷子口，那马车已经转了个弯，陶哥儿没追上，泄气的一跺脚，却不想却从雪里踢出一个物件，他低头一瞧，原来是一枚玉璧，手掌大小，配着丝绦，陷在白雪之中更显幽碧纯澈，沁凉入骨。

    陶哥儿捡起来，小手将玉上残雪抹净，歪着头略一想，意识到大约是方才那位乘马车的公子失落的。便再没犹疑，顺着马车转弯的方向，一路追过去。

    那马车转到主街上，行得并不快，但奈何陶哥儿人小腿短，又从未这样跑动过，是以这样跑跑停停，每次看着近了，略歇口气，便有拉下好远，直跑了约两刻钟，那马车才靠着路旁慢悠悠停下。陶哥儿见状忙拼了力气跑过去，正见那人从马车上下来，举着玉佩气喘吁吁道：“大哥哥，您的东西掉了。”

    沐青疑惑的向后转头，见一个纤细的孩子站在雪地里，檀色袍子，玉色绣竹纹氅衣，小脸潮红，秀气的鼻尖上腻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举起的小手上，深碧色玉佩在雪后出晴的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

    沐青下意识的去腰间，果然早上瑾瑜为自己亲手带上的玉佩不见了。

    侍墨见主子神色，忙上前一步接过玉佩，妥帖的赔笑道：“真是多谢小公子了。”回身先将玉佩双手呈给沐青，沐青在荷包里出一个小银裸子交给侍墨，侍墨拿着过来弯腰放在陶哥儿手中，软语道：“这是我们主子给小公子的谢礼，不值什么，小公子拿去买果子吃吧。”

    陶哥儿将那银裸子推回去，抿着唇摇摇头：“我不要这个。”

    侍墨没想到这小孩会推拒，微一怔，询问的望向沐青，陶哥儿顺着他的目光也望过去，有些怯怯的。

    “你想要什么？”沐青顿了一下，走过来，尽量柔和了语气，但那厚重的黑狐大氅趁着他本就冷峻的表情，还是带出一股端肃气质，陶哥儿向后小小退了半步，望着沐青的眼睛，鼓起勇气道：“如果，如果大哥哥愿意，可不可以把那本《白石词》让给我？”见沐青微一皱眉，以为他并不愿意，急忙补充：“我不要，我买。”说着，就去掏腰间的小荷包，将里面两颗瓜子大的碎银并几枚大钱拿出来，擎在手上给沐青看。

    沐青忽然失笑，见这孩子长得玉雪可爱，心中升起一丝怜惜情绪，倾身蹲下，他小脸蛋，问：“玉佩是你捡到的？”

    陶哥儿乖巧的点点头。

    “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玩？”小孩子都爱小玩意儿，那玉佩雕琢细，孩子见了，纵不知它价值连城，也会觉得好看，多半都会留下的。

    陶哥儿清脆的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沐青眼中惊赞一闪而过，话里竟带了些笑意：“这话是谁教你的？”

    陶哥儿道：“姐姐教的。”小手不自觉攀上沐青手臂，无意识的摇一摇：“大哥哥，那本书，可以不可以让给我呢？”

    《白石词》为姜饶章先生所作，其词空灵含蓄，有悲苦相思，有凄凉景况，并不适合他这般孩童去读，自己之所以会买这本书，也是因为母亲的吩咐，为表妹阮凤娘找的，不禁略略皱眉道：“你读这个？”

    陶哥儿摇摇头：“不是，我要送给姐姐。”又将手向上举了举：“大哥哥，这些不够的话，我回家去取，再给你送来。”

    沐青闻言笑道：“这却不必，你的银子好好收着，这样，你能背一首尧章先生的词出来，这本书，我便送你如何。”

    陶哥儿眼睛一亮：“真的？”

    沐青郑重点点头。

    “这难不倒我。”陶哥儿顿时得意起来，琅琅背道：“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孩童清脆的声音吟咏不出词中婉转相思，沐青叹口气，问他：“这也是令姐教你的？”

    陶哥儿点点头道：“是。”

    沐青一笑，向旁边的侍墨打个手势，侍墨便忙伶俐的去取了那本《白石词》来，沐青接过，交在陶哥儿手上：“说话算话，这本书送你了。”

    陶哥儿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又朝沐青似模似样的弯腰作个长揖：“谢大哥哥。”转身一蹦一跳的往前跑。

    沐青站起身，看得心内十分喜欢，不由想自己的孩子以后要是这般模样，那他便睡觉时也会笑出声来，情不自禁扬声朝远去的小身影问：“小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向后挥了挥手道：“陶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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