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无限世界供奉神明 -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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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只是存在,不会伤害他。
    车轮碾过铁轨。
    咔嗒,咔嗒,咔嗒。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梦见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眼球的目光还留在他的皮肤上。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眼球还在。
    他盯着它们,它们盯着他。
    他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从上铺翻下去。
    他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和眼球的目光一样的温度。
    他没有看外面的脸,没有看玻璃上有没有字,只是把额头抵在那里,让凉意从眉心渗进来。
    他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回铺位,爬回上铺,躺下。
    眼球还在。
    他盯着它们,它们盯着他。
    他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八站过后,车窗上的脸已经多到了数不清的程度。
    每一站都有新的人下车,每一站都有新的脸贴在玻璃上。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和之前一样。
    封染墨从那些窗户前经过的时候不再停下来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告诉他哪一站是正确的,他们只会说“别下车”或者“我下错了”。
    他已经听够了。
    但他还是会问名字。
    每一次有人走向车门的时候,他都会说一句:“你叫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过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有些人会停下来,告诉他。
    有些人不会。
    不告诉他的,他就不记。
    告诉他的,他记在脑子里。
    林远,赵迟,孙晓,李安,王璐,陈曦,周明,吴芳,郑磊。
    九个名字。
    九张脸。
    九个人。
    苍明问他:“为什么要记?”
    封染墨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就像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为什么喜欢吃辣?”
    那个人说“不知道,就是喜欢。”
    封染墨就是记。
    没有理由。
    不需要理由。
    苍明不信。
    他以为封染墨在说谎,以为他记那些名字是因为他在难过——为那些死去的人难过,为那些变成车窗上的脸的人难过。
    封染墨用这种方式在惩罚自己:记不住就是你的错,记不住就是你不配活着。
    苍明不知道封染墨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封染墨每次问完名字之后,手指会在袖子里攥一下,然后松开。
    像在数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苍明没有问。
    他不会问。
    封染墨不会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一个问名字,一个跟在后面。
    第九站。
    “遗忘”。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着那两个字。
    遗忘。
    走下去,你会失去记忆。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你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忘记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会忘记所有你爱的人和恨你的人,忘记所有你做过的事和没做过的事,忘记所有你记得的名字和记不得的脸。
    你会变成一张白纸。
    有人走过去了。
    不是封染墨,是另一个玩家。
    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她走到门前,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封染墨没有问她的名字。
    不是来不及,是不想。
    她选择“遗忘”,就是选择了忘记一切,也被一切忘记。
    他尊重她的选择。
    车窗上多了一张脸。
    短发的,灰色的,眼睛是闭着的。
    封染墨从那扇窗户前经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唇没有动。
    她什么都不想说。
    他没有停。
    第十站。
    “背叛”。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着那两个字。
    背叛。
    走下去,你会遇见一个人。
    不是爱人,是信任的人——朋友,兄弟,姐妹,父母,任何一个你曾经毫无保留地信任过的人。
    他会对你说一句话。
    那句话会刺穿你的心脏,让你明白你一直相信的东西是假的,让你明白你一直依赖的人从来没有在乎过你。
    你会恨他。
    然后你会恨自己。
    你不会死。
    你会活着,带着那颗被刺穿的心脏。
    没有人下车。
    不是不怕,是不敢。
    背叛比失去更可怕——失去是没了,背叛是没了之后还要告诉你:你本来就不配拥有。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苍明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第十一站。
    “原谅”。
    封染墨站在门前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没有人下车。
    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原谅了所有人,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原谅谁。
    自己?
    别人?
    列车?
    这个世界?
    他们不知道。
    所以他们不下车。
    车窗上的脸越来越多了。
    封染墨开始记不清了。
    不是记不清名字,是记不清脸。
    林远的脸和赵迟的脸混在一起了,孙晓的脸和李安的脸也混在一起了,王璐的脸和陈曦的脸他要想很久才能分清楚。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脑子不是硬盘,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但他还是在记。
    苍明问他:“你还记得第一个下车的人叫什么吗?”
    封染墨想了想。
    “林远。”
    苍明没有再问。
    他以为封染墨记得是因为他在乎,以为他在乎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乎,以为他觉得自己应该在乎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那些人负有责任。
    他不知道封染墨记得只是因为他的脑子会自动储存。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都会自动塞进他的记忆里,像一台被按下了录像键的摄像机。
    他关不掉。
    他只能让它录。
    录满了就删,删不掉的就留着,留着留着就混在一起了。
    他知道有一天他会忘记林远。
    不是今天,是某一天。
    某一天他会突然想不起来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叫什么,想不起来他的脸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他走进的是哪一站。
    他会努力地想,想很久,然后放弃。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了,是因为他的脑子满了。
    新的名字会把旧的名字挤出去,新的脸会把旧的脸盖住,新的记忆会把旧的记忆冲走。
    他留不住任何人。
    车轮碾过铁轨。
    咔嗒,咔嗒,咔嗒。
    封染墨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
    灯管里的暗红色液体从一端游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游回来。
    他把那些名字从脑子里翻出来,一个一个地过。
    林远,赵迟,孙晓,李安,王璐,陈曦,周明,吴芳,郑磊。
    九个名字。
    九个人。
    九个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久,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记。
    直到记不住为止。
    苍明在下铺翻了个身。
    床板吱嘎了一声。
    他的呼吸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在听。
    听封染墨的呼吸有没有变快,听他的心跳有没有变乱,听他有没有在哭。
    封染墨不会哭。
    苍明知道。
    但他还是会听。
    封染墨的呼吸是均匀的,心跳是平稳的。
    苍明听了一会儿,呼吸恢复了正常。
    封染墨没有睡。
    他在想那些名字。
    不是在想那些人,是在想那些名字本身。
    林远,林远,林远——两个字的,发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赵迟,赵迟,赵迟——也是两个字的,发音很重,像石头砸在地上。
    孙晓,孙晓,孙晓——两个字的,发音很亮,像铃铛响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些名字是谁起的,不知道起名字的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变成了车窗上的脸。
    他们不会知道了。
    没有人会知道了。
    封染墨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他记住了他们。
    但他们不会知道他记住了。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墨绿色的漆面光滑,能照出模糊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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