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南风起! - 第108章 故事卡
故事卡第一版,是阿標写的。
他写得很兴奋。
什么广州人从小喝凉茶,什么一碗下去醒神,什么夏天去火,什么老街骑楼底下的苦味。
写完递给林耀东时,眼睛亮得像刚捡了钱。
林耀东看了三行,就把纸放下。
“不行。”
阿標脸一下垮了。
“哪里不行?”
“太满。”
“故事不就要写满一点?”
“写满了,就像吹。”
阿標不服。
“可这些都是真的。”
林耀东说:“真的也要看能不能写。”
这一句阿標已经听过很多遍。
但每次听,还是难受。
刘大头在旁边更难受。
“我这凉茶铺就这么点故事,还不让写?”
林耀东把杯子推到他们面前。
“故事卡不是给街坊看的。外宾拿回去,客人看见,会问这是什么。我们要让他觉得有意思,不是让他觉得你在卖药。”
周启明拿起阿標那张纸。
“醒神、去火,这些都別写。”
阿標泄气。
“那还剩什么?”
陈玉珍正在缝袋,忽然说:“剩杯子。”
几个人看她。
她说:“写人拿著杯子在骑楼底下喝苦东西。苦不苦,不用你说,他看见就会想。”
林耀东笑了一下。
“对。”
故事卡第二版,就短了很多。
第二版故事卡只留了骑楼、凉茶铺和一只粗瓷杯,把苦味写成老街记忆,而不是写成什么功效。
这一句不讲功效,只讲场景。
严科长看完,没有马上退。
周启明翻成英文,也比第一版顺。
外宾看后,点了点头。
但他又问:“can every item have a story?”
每件东西都要故事?
这下阿標的眼睛又亮了。
罗文斌神情却更沉。
“每件都写故事,说明卡成本会涨,翻译也会乱。”
严科长也说:“故事越多,越容易写出承诺。”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他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
小掛鉤的故事,不该写成老工人情怀。
它真正的卖点是小而有用,分档清楚。
竹盒的故事,是手工差异。
凉茶杯的故事,是街面记忆。
三件东西可以各有一句。
不能各写一篇。
“一张卡,三句话。”林耀东说。
罗文斌看他。
“三句话就够?”
“不够就不是组合包,是小册子。”
周启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严科长也点头。
最后故事卡定成三行。
小掛鉤:small, strong, useful.
竹盒:each one carries a hand-made difference.
凉茶杯:a memory from canton tea shops.
阿標看著三行英文,觉得太短。
可外宾看完,反而笑了。
他把故事卡放进竹盒里,又把掛鉤袋和杯子放进去。
“good for shop display.”
適合店里展示。
阿標的第一版故事卡被退以后,心里其实很不服。
他写那些话,不是胡编。
他从小就在骑楼底下看刘大头卖凉茶,见过苦得皱眉的街坊,也见过喝完后抹嘴说再来一碗的脚夫。
可林耀东说太满,他一时没懂。
直到周启明把那版翻成英文,读给大家听。
一长串功效、习惯、老街情怀,听起来不像故事,像在推销一种神奇东西。
阿標自己都听尷尬了。
他把纸揉掉,又铺开新纸。
这一次,他先画图。
他先把小掛鉤、竹盒和凉茶杯画在同一张纸上,哪怕线条难看,位置总算清楚了。
图画得很丑,刘大头看了直笑。
陈玉珍却说:“图丑没事,位置清楚。”
她拿针线在纸边比划,提醒他卡片放进竹盒里时,第一眼只能看见上半截。
於是故事卡不能把最要紧的字写在下半截。
印刷师傅也来了。
他看了阿標的图,摇头说小批量套红贵,如果三件都要图標,最好用单色线稿。
阿標第一次知道,卡上的一个红色小杯,也会变成钱。
罗文斌在旁边听,没急著反对。
等大家討论完,他才说:“故事卡如果做成可陈列,外宾可能愿意接受高一点价;如果只是塞在箱里,钱就白花。”
这话说得实在。
林耀东让阿標把卡片插进竹盒盖缝,试著让它站住。
第一张太软,塌。
第二张太厚,压盖。
第三张换成稍硬的纸,能站,却挡住竹盒纹路。
麦师傅不乐意:“卡抢了盒子的脸。”
最后定成半高卡。
上半露故事,下半藏说明,插在盒角,不挡纹路。
外宾看见时,把卡抽出来又插回去,动作很自然。
这才叫能用。
阿標看著那张小卡,心里有点热。
他写的字少了很多,可留下的每一句都更稳。
故事不是把知道的全倒出去。
是让客人愿意拿起东西,多停一眼。
印刷报价送来时,阿標那点热又被冷水浇了半截。
原来让人多停一眼,也要一分钱一分钱算出来。
故事卡的三句话定下来后,阿標还做了一件小事。
他把中文稿贴在南风小桌旁,让街坊看有没有彆扭。
很多人看不懂英文,可看得懂中文味道。
六婶说竹盒那句太文,像报纸。
珍姐说小掛鉤那句太硬,像五金厂告示。
刘大头只盯凉茶杯,觉得还可以更苦一点。
阿標起初有点烦,后来发现这些话有用。
街坊不是编辑,却知道什么像人话。
最后中文稿改得更短。
小掛鉤:小,结实,用得上。
竹盒:每只都有一点手工差异。
凉茶杯:骑楼下的苦味记忆。
周启明再据此翻英文,味道反而稳了。
林耀东看著阿標把废稿一张张收好,没有让他扔。
“留著。”
阿標不解。
“以后写故事卡,先看这些废稿,知道哪些话差点写过头。”
废稿也成了流程的一部分。
这让阿標很意外。
原来写错的字,只要被记住,也能挡下一次错。
废稿收进纸袋后,阿標在袋面写了两个字:別吹。
林耀东看见,没有改。
这几个字土,却管用。
南风以后还会遇到竹盒故事、伞柄故事、铜扣故事。每个故事都想把自己说得更大。
先记住別吹,才能让小东西站得久一点。
故事卡定稿后,阿標把笔尖上的墨擦乾净,心里却还在发烫。原来写字也和分样一样,不能把所有好东西都塞进去,塞满了就不值钱。
刘大头后来问阿標,废稿能不能给他看一眼。阿標没给。他怕刘大头看见那些被刪掉的夸口,又心疼得想往回加。
罗文斌听到这里,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店里展示,就不只是试销货。
它可能变成礼品店货架上的组合商品。
可下一刻,印刷厂的报价送来了。
故事卡、说明卡、分档標籤,加起来比阿標想的贵得多。
老赵看完,直接说:“卡比掛鉤还会吃钱。”
组合包刚有了样子。
印刷价又把它往回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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