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东北赶山 - 第40章 一貂顶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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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尾巴尖缩在麻袋上,黄耳在它旁边,它连打喷嚏都不敢大声。
    黄耳看到陈实要出门,刚要跟上,就被一只手摁住了脑袋,“你看家。”
    白尾巴尖也爬起来,四只小爪子踩在麻袋边上。
    陈实拿了半块苞米饼子,掰碎了扔到它碗里。
    白尾巴尖从娘胎里出来就会护食,看到吃得埋头猛干,黄耳没抢,只拿眼角看著它。
    陈秀兰听见门响,从里屋问,“李成昨儿没睡这,你不等他了?”
    “不等了。看套子,人多了反倒坏事。”
    王二婶在一边嘱咐,“自个去別逞能。真有东西,先装筐,別在山上剥。冻风一吹,皮子硬得跟板子似的。”
    陈实应了一声,把旧麻袋片塞进筐底。
    他轻轻一带院门,出了屋。
    老南沟背风坡被雪埋得发白,榛柴枝子压弯了,偶尔弹一下,雪沫子砸人一身。
    坡脚有野兔躥过的印,后头拖著两点细细的爪痕;再往上,是黄鼠狼贴地钻过的细道,弯弯绕绕,绕到一片枯草窝旁边又断了。
    往前二十来步,原先盖得严实的乾草堆塌了半边。
    旁边雪面被划出一大片乱痕,像有人拿扫帚横著抽过。几根榛柴枝子被绞断,断口还新,冻白的木茬扎在雪里。
    陈实脚步快了些,又在离套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不是黄皮子。
    雪坑里绞著一只貂。
    一只真真正正的紫貂。
    体型比他见过的所有黄皮子都大,从鼻尖到尾巴根足有二尺出头,加上那条蓬鬆的大尾巴,整条身子横在雪坑里,毛色乌中透紫,背脊上一道隱隱的银光,喉口下面一抹淡淡的黄。
    陈满仓跟他嘮过紫貂,在东北,有种说法叫“一貂顶千金“,赶山人一辈子能撞上一只就够吹一辈子。说这话的时候,陈满仓的眼睛都是亮的。
    这东西精。
    寻常麻绳套不住它,旧铁丝也不行。它一挣,脖颈能勒破,皮子见血,价钱就掉一大截;它若咬断绳,人连根毛都捡不著。
    老魏给的线救了这身皮。
    细钢丝卡在咽喉下头,位置正,没割开皮。就连四只爪子都因为鹿皮绳的缓衝没怎么蹬出伤来。
    这畜生是活活窒息死的,乾乾净净。
    陈实把手套摘了,用手背顺著毛摸了一把。
    水滑,厚,底绒密。
    陈实蹲在雪地里,一动没动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感慨:“老魏头这线,真他娘的神了。”
    这回没糟践。
    没糟践老魏给的套线,也没糟践这身好毛。
    陈实没在雪地里多看。他把周围脚印先记住,又用冰鑹挑开绳扣,一点点松线。貂身子冻得半硬,不能硬拽,硬拽就掉毛。等套线退出来,他把旧麻袋铺开,连雪带貂一起托进去,再放进柳条筐。
    筐底垫了麻袋,皮毛不蹭柳条。上头又盖一层乾净雪,挡味,也挡人眼。
    回去路上,他没走屯口。
    天亮以后人多,谁瞧见他背筐从山里回来,都得问一句。陈实绕了后岗,从自家柴垛后头进院。
    黄耳先闻见味,撑著伤腿站起来。
    白尾巴尖不懂事,跟著往筐边凑,被黄耳一鼻子顶回麻袋上。
    丫丫正在给小狗碗里倒温水,见陈实回来,捧著碗就跑:“舅,套里有东西吗?”
    “有。”陈实把院门插上,“进屋看。”
    李成还在炕上扣棉袄,听见这话鞋都没穿好,踩著后帮跑下来:“啥玩意?兔子?黄皮子?”
    王二婶拿锅铲拦他:“鞋穿上!炕灰都让你带一地。”
    陈实没在外屋开筐。他把门帘放下,才把麻袋掀开。
    黑亮的一团落到旧蓆子上,屋里一下没了锅铲声。
    李成蹲到一半,屁股没挨著炕沿,嘴先张开:“我的乖乖……”
    “这是貂吧?”
    “紫貂。”陈实说。
    李成伸手要摸,被陈实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別拿你那汗手碰。”
    “我就摸一把。”
    “一把也不行。”陈实把麻袋边往上拢,“这东西掉一撮毛,少换半斤白面都不止。”
    李成把手缩回袖子里,“供销社一年也未必见著几张这么齐整的。这要是换钱,咱是不是能把屋里缺的都补上?”
    “这成色.....恐怕不止,前年开春老郭家那个二小子打了一只,毛色还没这只一半好,公社硬给他换了一辆自行车回来!”
    陈秀兰这才把针插回线团上。
    她没问能卖多少,只看著陈实的棉袄袖口。袖口冻硬了,化开的雪水顺著布纹往下洇。
    “冷坏了吧?锅里有热水,我给你盛。”
    “不急。”陈实把貂身翻了一下,仔细检查著那身皮毛,“皮没破,毛也没乱。不能送公社收购站。”
    李成刚把鞋后帮提上:“为啥?那不是正经地方?”
    “正经是正经,价也正经低。”王二婶接过话,“好东西送过去,帐上给你记一等,嘴上还能挑出二十个毛病。”
    “是这么回事。”陈实说,“还容易露。屯里现在不乾净,谁知道话传到谁耳朵里。”
    李成不吭声了。
    他想起谷成,想起田桂枝,手伸到帽子里挠了两下,又放下来。
    丫丫抱著白尾巴尖蹲在炕边,眼睛一直盯著那身毛:“舅,它能换新鞋吗?”
    陈实笑了:“能,不止新鞋呢,还有你的新书包。”
    陈秀兰抬眼看他。
    陈实把麻袋重新盖好:“米、面、布、药酒、小满的细布,你的棉花,都能想想。”
    陈秀兰一直没说话。
    她从炕上慢慢下来,走到那只貂跟前蹲下,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落在那身皮毛上,轻轻摸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陈实,眼眶红了。
    什么话都没说,可陈实知道他姐想说什么。
    从他爹下葬那天起,陈秀兰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地了。
    李成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那股激动劲儿,始终压不下去。
    “搁那激动啥呢,穿制服的现在憋著一肚子火没处撒,正盯著村里。这身皮子要是传出去,明天就有人上门借,后天就有人上门查。”
    “不激动也不行啊,那卖到哪儿你想好了吗?”
    “公社收购站不能去。那地方价压得狠,再说一张这成色的皮子摆柜檯上,半天就传遍了。”
    “我得找老魏。他在外头熟人多,门路广。要不就直接奔县里,那边有大点儿的收购口子,认皮不认人。”
    陈实抬眼看了一眼墙上掛的那张旧日历。
    离过年没多少日子了。
    这张皮子换成钱,换成粮,换成布,换成別的傢伙事儿......
    李成在旁边看著,咽了口唾沫:“实子,咱这日子,是不是要好起来了?“
    陈实没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屋里,他姐红著眼眶收针线,丫丫抱著小狗逗黄耳玩,小满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啥,灶台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著。
    “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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