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武凌云 - 第145章 初临京城
除夕,又称岁除。
“除”为辞旧更替,“夕”为夜晚,寓意旧岁於此落幕,新年自此开启。
对於绝大多数九州百姓而言,若要在一年里择一日真正属於自己、属於家人,大抵都会选除夕这一天。
奔波劳碌,一生所求,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不过是围炉夜话,不过是亲人安康。
王晓对除夕向来没有太深的感触。
在七星山时,他甚至不知世间还有这般节日。
有师父、师兄相伴,除却练功清苦,日日都过得自在快活。
风林为伴,虫兽为友,日日皆是好日,何须特意分什么除夕?
下山后的第一个除夕,过得也並不正式。
他跟著木兰小姐的鏢队赶路途中草草度过,只记得那日人人欢欣,大快朵颐。
他赶至浅湾村时,恰逢今年除夕。
浅湾村,周乾与谢安的故乡,坐落在余杭北部的一处沿海小村落。
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海。
村口矗立著一棵老榕树,树冠如巨伞遮天蔽日,据传已有三百年树龄。
村內屋舍多为青砖灰瓦,错落散落在山坳之间,炊烟裊裊,鸡犬相闻。
这里没有余杭的繁华,也无钟云城的富庶,却独有一份令人心安的底蕴。
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独属於家的气息。
因除夕过后,周乾与谢安便要北上京城,今年的除夕格外热闹,全村人聚在一起同庆佳节。
王晓跟著周乾走进村口时,不由得被眼前景象怔住了。
家家户户门前贴著春联,红纸黑字,笔墨酣畅淋漓。
倒贴的福字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似在招纳新春福气。
孩童们身著新衣,在街巷里追逐嬉闹,手里攥著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阵阵,惊得鸡飞狗跳。
大人们却毫不在意,反倒笑著叮嘱孩子们小心摔倒。
傍晚时分,全村人齐聚村中晒穀场,共享年夜饭。
几张长桌拼接一处,铺上红布,摆满丰盛佳肴。
红烧鱼、清燉鸡、炒年糕、饺子、汤圆……热气氤氳,香气四溢。
老者端坐首座,孩童围坐两侧,年轻人穿梭席间,端菜斟酒、添茶布饭。
王晓被安排坐在周乾身侧,面前摆满碗碟,他尚未动筷,碗里已被旁人夹得满满当当。
“快吃快吃,千万別客气!”一位满脸红光的大叔拍著他的肩膀,热情得让人难以推拒。
酒过三巡,篝火冉冉燃起。
村民们手拉手围成圈,载歌载舞。
有人拉二胡,有人吹嗩吶,还有人敲锣打鼓。
锣鼓声粗獷热烈,不拘章法,却格外振奋人心。
年轻姑娘们身著新衣,笑靨如花。
老人们坐在一旁拍手附和,满脸皱纹里都盛满笑意。
王晓正看得入神,珊瑚端著酒杯,轻步走到他身前。
“恩公,小女子敬您一杯。”珊瑚微微躬身,举杯致意,语声轻柔,却满含真诚。
王晓留意到,珊瑚眉宇间早已没了往日的阴鬱,整个人愈发舒展明朗。
她身著淡蓝新衣,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在火光映照下,周身仿佛笼著一层柔光。
她很享受这里的生活,那种从心底溢出的安寧,骗不了人。
他举杯回敬,饮尽杯中酒。
珊瑚本想再多说几句,还未开口,便被一群阿婆、阿姨簇拥著拉走。
“珊瑚,快来阿婆这儿!我给你引荐我家后生!”
“珊瑚过来,我有好物给你瞧瞧!”
“珊瑚……”
珊瑚被眾人围著远去,回头望向王晓,无奈地莞尔一笑。
王晓刚落座,一位头髮花白的老阿婆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打量著他,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小伙子,可有婚约在身?阿婆给你说门亲事如何?隔壁村老赵家的孙女,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胚子……”
“林奶奶!”周乾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恰到好处地挡在王晓身前,“您就別瞎操心了,再聊该把卢阳嚇跑了!”
“你这孩子,净胡言乱语!”林奶奶佯嗔著拍了下周乾,又上下打量王晓几番,摇摇头念念叨叨地走开了。
周乾把王晓拉到一旁,递过一杯酒,笑著问道:“感觉怎么样?”
王晓望著那其乐融融的人群,望著跳跃摇曳的篝火,望著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笑脸,嘴角缓缓扬起,轻声道:“真好。”
原来这便是家的温暖,人间的安稳幸福。
一切都那般新鲜,氛围这般浓烈,自己这个异乡来客,也不由得深深沉醉。
无论海角天涯,大抵心安处,便是吾乡。
“周乾哥!快,该你带头放爆竹了!”
“卢大哥也一起来!”一群孩童蜂拥上前,不由分说便把两人拉了过去。
“咻——砰!”
烟花骤然绽放在夜空,將整片天穹染成斑斕绚烂的色彩。
“噼里啪啦——”鞭炮声震耳欲聋,地面落满喜庆的红屑,空气里瀰漫著浓浓的年味与欢喜。
孩童们捂著耳朵又叫又跳,大人们笑得合不拢嘴,老人们立在屋檐下,仰头凝望漫天烟火,眼底倒映著璀璨流光。
除夕的氛围,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几位老者提著竹篮,挨家挨户给孩童分发年礼,糖果、糕点、铜板、小玩具,把孩子们的怀里塞得满满当当。
王晓也被塞了满满一堆。他
立在人群之中,笑著笑著,眼眶忽然微微发酸。
“师父,师兄,你们如今身在何处?倘若除夕便是这般模样,我倒也想与你们共度。”
热闹终有散场时。
待到老人孩童陆续安歇,喧囂的浅湾村渐渐归於静謐。
海浪轻拍礁石,涛声阵阵入耳;夜风拂过竹林,枝叶沙沙轻响。
远处天边仍有零星烟花次第绽放,一明一灭,仿若有人在耳畔低声絮语。
王晓与周乾静坐屋顶,对饮閒谈。
脚边放著两坛老酒,一坛已然见底。
谢安还在屋內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三人便要启程北上,路途遥远,行囊琐碎繁杂,他素来不放心旁人打理。
东滨,指的是九州东部沿海一带,这便意味著东滨南北疆域跨度极广。
王晓一行人前往京城,近乎从东滨最南端奔赴最北端,沿途多为官道,不少路段还禁御空飞行,只得早早动身。
周乾已踏入龙门神境,精气神焕然一新,一言一行间,自添了几分沉稳从容。
对於稷下学院,他志在必得。
他不缺天赋,亦不缺毅力,唯独缺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
而仙曇花,恰好为他推开了这扇门。
“卢阳,我刚入龙门境,神通运用尚有诸多疑惑,不知能否向你请教一二?”周乾放下酒杯,转头看向王晓,神色郑重。
王晓微微一怔。
请教神通运用?
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偏偏问了一个根本不走神通大道的人。
“这个……”王晓一时有些迟疑。
“不太合適吗?”周乾见他沉默,连忙开口,“是我太过唐突,若是不便,便当我没说……”
“並非不妥,我只是在思索如何更好的帮你。”王晓神色正经地说道。
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的尘土,比出一个“儘管出手”的手势,淡然开口:“那待会我可不留手了。”
正所谓,山人自有妙计。
实战出真知,打一场不就行了?
周乾先是一愣,隨即恍然释怀,心中暗忖:这才正確的解惑方式吗?於实战中磨礪突破!看来卢阳定是顶尖的神通高手。
二人身形一展,同时拔地而起,直衝入夜空。
脚下是静謐安然的浅湾村,头顶是浩瀚璀璨的星河。
周乾率先出手。
反手一握,一柄银白红缨枪凭空现世,枪身灵光流转,枪刃凝绕著赤色火光。
他低喝一声,长枪横亘长空,一式神通轰然迸发!
“灵火渡千穹!”
一条火龙自枪尖咆哮衝出,盘旋虚空,周身烈焰焚空,將半边天穹染得赤红如霞。
火龙张开巨口,朝著王晓俯衝而下,裹挟著毁天灭地的磅礴威势。
王晓不闪不避。
他脚踏虚空,身形骤然拔高,一拳轰出,金光爆发,拳肉与火龙正面碰撞!
“轰——!”
肆虐火龙被生生击溃,化作漫天星火飘散。
王晓的身影自星火中从容踏出。
周乾瞳孔微缩,心头一凛。
他早知王晓实力强横,却没料到竟已强悍到这般地步。
那可是他倾尽全力打出的本命神通,竟被对方一拳击溃,连衣角都未能沾到分毫。
他却並未慌乱。
长枪旋身一转,枪尖朝下猛然刺出,第二式神通紧隨而至!
“天火覆山河!”
虚空之中,一条赤色蛟龙自下方隱现,裹挟滔天烈焰冲天而起,直袭王晓下盘。
相较於火龙,这条蛟龙身形更灵动、招式更诡譎,轨跡变幻莫测,无从预判。
王晓身形微微下沉,双掌向下轻压,一道无形气劲轰然落下,將蛟龙死死压制。
可这蛟龙本是火焰凝练的术法杀招,並非实体,被压制的剎那便轰然炸裂,化作千万条火蛇,从四面八方合围涌来。
王晓脚踏七星雨步,身形在漫天火蛇间从容穿梭,道道残影错落重叠。
“有点意思。”王晓嘴角微微上扬。
周乾得势不饶人,第三式神通接踵袭来!
“焚风卷赤焰!”
三道横贯长空的火焰风暴在他周身凝聚,飞速旋绕,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风暴所过之处,空气被引燃,虚空被烈焰烧得扭曲变形。
三道风暴呈品字形合围,彻底封死了王晓所有退路。
“三神三封!”
更惊人的是,这三式神通並非孤立招式,竟能相辅相成,化作一套完整绝杀大阵!
“灵火渡千穹”封天,截断天穹精气,隔绝上方元气供给;
“天火覆山河”覆地,锁死大地母气,阻断地气升腾流转。
天地元气双双被封,战场化作一座真空囚笼,身陷其中者无处借力,自身元气也无从接续补给。
而“焚风卷赤焰”三道火焰风暴从三方碾压逼近,欲绞杀一切生灵。
三式神通,一式封天,一式覆地,一式袭人。
天地人三才齐备,环环相扣,浑然无懈可击。
王晓被困杀阵中央,清晰感知周身天地元气飞速流逝,仿佛有一张无形巨网,將他与整片天地彻底隔绝。
三道火焰风暴愈发逼近,灼热气浪已然將他团团裹住。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刻意收敛实力。
王晓身形猛地沉落,险之又险避开三道风暴合击锋芒,同时將肉身之力催动至巔峰。
金光冲天暴涨,周遭烈焰退散,他如流星破空,径直朝著周乾猛撞而去!
周乾脸色一变,急忙横枪格挡,硬接王晓这一记衝撞。
“砰——!”
他被撞得倒飞数十丈,手中长枪险些脱手。
不等他稳住身形,一只拳头已然近在眼前。
这一拳没有丝毫元气波动,唯有纯粹凝练到极致的肉身巨力。
招式朴实无华,却避无可避。
“砰!”
周乾下意识闭起一只眼睛。
一场切磋就此落幕。
周乾左眼乌青肿胀,儼然成了熊猫眼。
“卢阳,你这究竟是什么神通?”他捂著左眼,满脸震惊,语气中却藏著难掩的兴奋。
他明明已封锁天地元气,可王晓那一拳依旧重若山岳,全然不受他的杀招禁錮。
王晓负手而立,神態淡然自若,微微扬唇,目光深邃,语气高深莫测。
“我这一式名为『无通胜有通』,乃是神通运用的更高境界。”他稍作停顿,缓缓道,“你潜心苦修,日后自会悟透。”
“可还有疑惑?”他故作关切地问道,眼底却藏著几分期待。
周乾挠了挠头,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处不甚明白……”
“那就再打一场!”
“啊?等等……”
不多时,周乾双眼皆是乌青,都成了熊猫眼。
这下对称了。
熊猫眼还是对称好看!
“还有疑惑吗?”王晓一脸关切地问道。
周乾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连连摆手:“没了没了,彻底没了,全都通了!”
“那有疑惑再来找我。”王晓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心中暗爽。
果然,实战才是最好的解惑之法。
用拳头答疑解惑,这感觉,还真不赖,看来自己在教人修行这方面,还颇有天赋!
三人抵达京城时,已是二月底的傍晚时分。
京城,旧名顺天,大乾定都於此,世人更习惯以京城相称。
京城距东海最近的渤海湾仅有百余里,离天下第一关山海关也不过三百余里。
於修士而言,这般距离转瞬即至。
即便不动修士神通,自渤海湾登陆,一日便可抵达京城;从山海关行军,数日亦可兵临城下。
是以世人皆言,大乾乃是“天子守国门”。
短短五字,道尽大乾王朝抵御异族的决心,誓要將所有异族战乱拦在国门之外,不让烽烟侵染九州。
王晓立在城门之下,仰头凝望这座雄城,心中满是震撼。
城墙高约十余丈,通体由巨型青灰石砖堆砌而成,歷经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巍峨坚固。
城墙之上遍布斑驳痕跡,那是岁月鐫刻的印记,亦是战火留下的伤疤。
每隔数十步便矗立一座箭楼,飞檐翘角,气势巍峨。
城门楼高三层,琉璃覆顶,在夕阳余暉下泛著淡淡金芒。
门洞上方镶嵌一方巨大石匾,刻著“顺天”二字,笔力遒劲,气吞山河。
整座城池呈规整对称布局,两条主干道纵横交错,將全城划分成井然有序的坊市。
城內殿宇林立,楼阁参天,街巷四通八达,坊市规整儼然。
远处隱约可见皇宫的金色琉璃殿顶,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王晓尚未细细观赏,城门旁忽然传来一阵爭执之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城门一侧,一辆马车被守城卫兵拦了下来。
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身著粗布麻衣,手脚粗壮,一看便是常年赶路之人。
“官爷,求您行行好!车上装的都是救命药材,城里病患还等著用药救治,再晚一步恐怕就来不及了!”车夫急得满头大汗,语声都带著颤抖。
“不行!”守卫面无表情,语气生硬冰冷,“规矩便是规矩,今日入城限额已满,明日再来!”
王晓微微蹙眉,京城果然规矩森严,连马车入城都设有限行限额。
车夫情急之下,指著方才驶入城门的另一辆马车,语气满是不甘:“那辆马车明明在我后方,为何能放行入城?我这可是救命的药材啊!”
守卫瞥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倨傲。
“你可知那马车里坐的是谁?”
车夫茫然摇头。
“那车里,坐著叶公子最宠爱的京巴!”守卫一字一顿,语气带著几分諂媚,“那狗身份金贵,一年光入城通行令牌都要花上千金,四季畅通无阻,岂是你能相提並论的?”
周遭等候入城的百姓低声议论开来。
“哪位叶公子?”有人满脸疑惑问道。
“还能有哪位?”旁人压低声音,神色复杂,“南疆王叶怀远的孙儿,叶辛。京城谁不知晓,叶公子养的那条爱犬,一日花销便要上百金,不仅配有专属马车,还有八名僕人贴身伺候。嘖嘖,这般日子,我都恨不得去做那条狗。”
“可不是嘛!那狗住的宅院,比咱们寻常百姓家宽敞数倍;吃的膳食,比咱们过年宴席还要精致。”
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数人都满怀艷羡,剩下的人多是一种麻木的、习以为常的无奈。
人不如狗吗?
这是王晓对京城的第一印象。
不过,这个印象,不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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