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 第四十二章 百骑劫齐营(一)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且说王璠自奉了尚让之命,率两千兵马在官道西面收拢溃兵、组织防线,便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本是文人出身,不通战阵廝杀,却胜在心思縝密、调度有方,这些年跟著黄巢转战南北,於军务后勤一道也算历练出来了。
    此刻他立马於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手搭凉棚朝西面望了望,又环顾四周地势,心中便有了计较。
    龙尾陂往东这一带,官道蜿蜒曲折,除了北侧的岐山外,便没有高山大川,儘是些起伏和缓的土坡与疏疏朗朗的杨树林。
    这等地形说不上险要,却也並非全无凭藉。
    王璠当即传下军令,將手头两千兵马分作三部:
    左都五百人,占据官道北侧一里外的一道土坡。
    右都五百人,占据官道南侧半里外的一片土坡。
    余下一千兵马由他亲自坐镇,当道结阵,收拢溃兵,防备唐军追兵。
    三处互为犄角,一方受攻,另两方皆可策应。
    军令传下,各都校尉、旅帅便依令行事。
    布置停当,王璠又命人在官道中央搭了一座简陋的木台。
    这台不过几块木板拼成,高约丈余,勉强能站三五人,却是收拢溃兵、发號施令的所在。
    他登上木台,举目西望,只见官道上陆陆续续有溃兵朝这边退来,三三两两,有的裹著伤,有的空著手,有的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著脚一瘸一拐地走。
    “打起旗號来。”
    王璠吩咐身旁传令兵,
    “引导溃兵入阵,告诉他们,到了阵后自有热汤干饼,让他们好生歇息。”
    传令兵领命,將號令一层层传下去。
    不多时,木台下便聚拢了数十名溃兵。
    有老营的残卒,也有前军许建的部下,一个个灰头土脸、面无人色,见了王璠便如见了救星一般,纷纷跪倒哭诉唐军如何凶狠、自家如何死里逃生。
    王璠好言安抚了几句,命人將他们带到阵后,又吩咐伙头军烧水造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心中却暗暗发沉。这些溃兵的精神状態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一个个眼珠乱转、两手发抖,分明是肝胆俱裂的模样。
    若是这般溃兵聚得多了,莫说重整旗鼓,便是稳在阵后不闹事都算万幸。
    正思忖间,副將庞敏策马上了土阜,抱拳道:
    “王司马,已收拢溃兵三百余人,皆安置在阵后。只是这些溃兵士气低落,不少人身上带伤,怕是难以再战。”
    王璠点了点头,道:
    “不必指望他们。將那些还有兵刃甲冑的挑出来,编作两队,留在后阵权作预备。其余手无寸铁的,让他们自行往东走,不必留在此处。”
    庞敏应了一声,正要去办,却见王璠忽然抬起手来,侧耳道:
    “你听。”
    庞敏一怔,凝神细听。
    远远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夹杂著无数人粗重的喘息与含混的呼喊。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响,到后来竟如闷雷般轰隆隆碾了过来,震得脚下木台都在微微发颤。
    庞敏面色一变,脱口道:
    “溃兵?直娘贼,怎么这般多人?”
    王璠没有答话,快步登上木台最高处,手扶栏杆朝西面眺望。
    这一看,他瞳孔猛地一缩。
    官道西面尽头,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如潮水般朝这边涌来。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千人上下。
    这些人挤挤挨挨地沿著官道狂奔,脚步声隆隆作响,捲起的烟尘翻滚如一条黄色巨龙。
    他们几乎全都赤手空拳,没有兵刃,没有甲冑,只穿著汗渍斑斑的中衣在跑。
    跑在最前头的那几个,连靴子都跑掉了,赤脚踩在碎石官道上,脚底已是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迈动双腿朝前狂奔。
    王璠心中咯噔一声。
    他岂能看不出这是被人赶著跑的?
    “王司马!”
    庞敏也看出了不对劲,面色大变,
    “这不对!这是被唐军追著屁股撵过来的!”
    王璠霍然转身,厉声道:
    “传令:三军备战!左都、右都各归本阵,不得擅动!”
    军令一道道传下去,木台下的传令兵飞马驰向两侧土坡与树林。
    官道正面的中军大阵中,刀盾手齐刷刷將盾牌举至胸前,后排长矛手將枪阵又紧了紧,矛锋泛著冷冷的寒光。
    “传令下去!”
    王璠又朝身侧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喊道,
    “齐声喊话,让溃兵往左右两侧散开,不许衝击中军本阵!有敢冲阵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传令兵高声应诺,隨即扯开嗓子朝西面齐声高呼。
    木台下百余名中军士卒也跟著一同吶喊,声音匯成一股洪流,压过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往左右散开!不得衝撞本阵!违令者斩!”
    百十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那些溃兵中有不少人听见了喊声,面上露出些许清明之色,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朝左右两侧偏去。
    一时间人潮开始出现分流的跡象,朝两翼涌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然而这分流的势头刚刚冒出来,溃兵队伍后方便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
    紧跟著便是一阵箭矢破空的呜呜声,数支羽箭从溃兵背后的暖阳中飞出,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那几个正朝侧面逃去的溃兵后心。
    那几人惨叫著扑倒在地,有人躺地悲呼:
    “救命!看在黄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可他话还未落,便被身后涌上来的同袍踏过,转瞬便成了几摊模糊的血肉。
    溃兵们大骇,有那胆子大的振臂呼道:
    “弟兄们!往这边冲!再不跑便没命了!”
    说著便纠集了数十人,发一声喊,齐齐朝南侧杨树林方向衝去。
    他们刚衝出队伍不过十数步,身后便响起了马蹄声。
    四五骑全甲骑士从溃兵队伍侧后方骤然杀出,当先一骑只將长枪掛在鞍上,手擎横刀,刀光在阳光下一闪,便將那领头的溃兵劈翻在地。
    其余几骑如虎入羊群般冲入那几十人之中,手中横刀左砍右劈,刀光过处鲜血飞溅。
    这些溃兵本就手无寸铁,又饿了半日,哪里经得起骑兵的衝击?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被砍翻了七八人,余下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伍之中,再不敢往侧面多走半步。
    这一幕,不止一处在发生。
    溃兵队伍的左右两翼,但凡有人想要朝侧面逃散,身后便会有冷箭射来,或是有骑兵从斜刺里杀出,將那些试图脱离队伍的人砍翻在地。
    溃兵们又惊又怕,只得被裹挟著继续朝正前方涌去,如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
    王璠在木台上將这一切看得真切,脸色愈来愈白。
    他不是那等没见过血的文官,跟著黄巢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不曾经歷过?
    “好毒的心思。”
    王璠喃喃,心中发寒,面上浮现怒容。
    庞敏也看出了端倪:
    “王司马,这些溃兵后面就是唐军的骑兵!他们是要用溃兵冲乱咱们的阵脚,然后趁势杀进来!”
    王璠深吸一口气,將那股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溃兵潮与自家军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开口问道:
    “溃兵离我中军阵前还有多远?”
    “不足一里。”
    庞敏道。
    “传令。”
    王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弓箭手准备。一旦溃兵进入射程——”
    庞敏脱口道:
    “王司马!那都是咱们自家的弟兄!”
    “自家的弟兄?”
    王璠转过头来,冷冷地看著他,
    “你瞧瞧那些溃兵的模样,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被唐军赶过来的牲口。你若可怜他们,让他们撞进阵里,那这千余中军、左都、右都,全都要给他们陪葬。到时候唐军骑兵杀到,你拿什么挡?”
    庞敏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方才已让他们往左右散,他们散不了,不是我不想救。”
    王璠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散不了,就必须死。我总不能拿这两千號弟兄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溃兵进入射程便放箭,不必留情。”
    庞敏咬著牙,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王璠军令一下,北侧土坡上、南侧杨树林边,数百张弓弦同时绷紧。
    弓箭手们將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昔日的同袍,有多少是曾在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此刻却要將箭头对准他们……
    换了谁,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溃兵潮愈来愈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庞敏咬著牙,將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数百支箭从三处阵中射出,呼啸著朝溃兵潮的前锋扎去。
    那些溃兵手无寸铁,更无盾牌遮挡,当场便有数十人中箭,登时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惨叫声响成一片。
    鲜血绽开,將官道上的黄土染作暗红。
    可溃兵们並没有停下。
    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
    前面的人想停,可后面的人却停不住,只因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骑兵如驱赶牲口的鞭子般紧紧缀在后头,谁敢停步便是一刀劈下。
    马蹄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溃兵们被前后夹击,只能硬著头皮往前冲,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头撞上去。
    又是两波箭雨泼来,溃兵又倒下了百余人。
    可后头的人踏著前头的尸体,依旧在往前冲。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前排溃兵的面孔已清晰可辨,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人口中吐著白沫,有人眼珠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胛却仍跌跌撞撞地朝前狂奔。
    “刀盾手——顶住!”
    庞敏嘶声厉喝。
    中军前列的刀盾手们齐齐將盾牌往前一顶,肩头抵住盾面,双腿微蹲,摆出了抗衝击的架势。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溃兵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撞上了盾墙,轰隆一声巨响,盾牌与肉体碰撞的闷响、骨裂的脆响、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排刀盾手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衝击力撞得连连后退,盾墙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有的刀盾手被溃兵扑倒在地,手中的刀本能地挥出去,砍翻了面前的人,却又有两三个人踩著倒下的人扑上来,將他死死压在底下。
    更多的人则是被溃兵裹挟著往后退。
    那些溃兵衝进阵中之后,完全不顾左右,只是在逃命。
    整个中军大阵便如一道沙堤,被这股溃兵潮一衝,登时变得千疮百孔。
    中军大阵中一片混乱,將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將,喊杀声、惨叫声、怒骂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被搅进了一锅沸腾的粥里。
    王璠在木台上看得目眥尽裂。
    他嘶声喊道:
    “稳住!给某稳住!”
    可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震天的嘈杂之中,连木台下的牙兵都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亲自下台去督战,却被身旁一个牙兵死死拽住。
    “王司马!不能下去!下面已经乱了!”
    那牙兵急道。
    王璠正要甩开他的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幕让他浑身冰凉的景象。
    溃兵潮的后方,一彪马军已如幽灵般杀了出来。
    当先一骑身披被血浸染的明光鎧,臂下夹著一桿丈许长的马槊,槊锋泛著幽幽的青光。
    他身后百余骑全甲骑兵排成楔形,马蹄声震天动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中军大阵碾了过来。
    那將甚至没有勒马,黄驃马四蹄翻飞,径直踏入了溃兵潮的尾部。
    马槊左右挥扫,將挡路的溃兵如稻草人般扫飞出去,硬生生从溃兵潮中碾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百骑紧隨其后,如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凝固的猪油,毫无阻滯。
    -----------------
    却说北侧偏东处,奉命阻击叛军中路与后路匯合的,正是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与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两镇兵马。
    按郑畋事先部署,这两镇伏兵自北侧密林杀出后,应当如一把尖刀般切入叛军中军,將叛军长蛇阵拦腰斩断。
    然后死死扼住这道口子,等候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马军与南侧李孝昌、拓跋思恭的伏兵合围过来,將叛军前军与中军一网打尽。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