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 第60章 柳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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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暄看著那两口新算盘,忽然问:
    “胡掌柜平日也常替官里备这些东西?”
    胡荣笑容圆润。
    “哪里哪里,只是盐井县偏远,衙里若一时缺了文房、缺了细纸,西市这边总得有人补一补。”
    “不止文房吧。”
    杨暄语气平平。
    “后场过秤、盐货转卖、牙行留底,这些事,想来你也很熟。”
    胡荣眼神一闪。
    这一闪极快。
    可还是被杨暄和崔慎一併看见了。
    他立刻又笑起来。
    “县尊说笑。小的不过做些买卖,哪里敢碰官井的边。”
    “不敢碰最好。”
    杨暄照样点头。
    “那你也列个单子。”
    “西市盐行近半年经手过哪些井货,跟哪几家脚行、马帮、牙口往来,又替谁家转过帐,明日送来。”
    胡荣心里那点笑意顿时发苦。
    这位新县令,像是根本不怕人来递手。
    谁递,他便顺势往上摸。
    而且摸得还不是虚的。
    他比田承义更明白,今日这单子当然不能真按实写。
    可也正因为不能按实写,他才知道,这一回是真麻烦了。
    礼又被封在廊下。
    算盘没进屋。
    纸也没开包。
    衙门里外的人看著这一幕,心里的滋味已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日他们还觉得,这位新县令只是会看、会记、会摆场子。
    今天才发现。
    他不只会摆。
    是真的干实事的。
    午后又有两拨帖子送来。
    一拨是南河脚行,送的是草料和骡药,说愿替衙里跑几趟急脚。
    另一拨则是城南几家杂铺凑的薄礼,说新官到任,愿为县里添些修房木料。
    人没一个是大人物。
    可越是这种碎礼,越说明盐井县这张利益网里並不是只有一两家。
    人人都想先看看,这位新县令的手到底会不会伸到自己头上。
    崔慎把这些礼单、帖子、说辞一一记下来,越记越多。
    一个个看似都在赔笑。
    其实都在报门路。
    杨暄一面观察,一面慢慢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
    盐井县这地方,真像一块被人拿钝刀切久了的肉。
    不是谁一口吞完。
    而是一层层,一丝丝,谁都剜一点。
    到了傍晚,前院总算静了些。
    裴照从外头回来,衣摆上沾著点灰,进门后只说了一句:
    “送礼的人走完后,都往三个地方去了。”
    “哪三个?”
    “田家宅子,西市后场,还有城南一间小布行。”
    韩季通本还在低头翻赵算盘带来的旧纸,听到“城南小布行”时,手指忽然一停。
    “哪家布行?”
    裴照道:“门脸不大,牌子旧,叫柳记。”
    崔慎抬起头。
    “柳记?”
    韩季通的神色慢慢变了。
    “若真是城南柳记,那掌柜该叫柳慎行。”
    “这人我见过几回,不算显眼,平日最常做的,是替人代买、代卖、代签、代垫脚钱。看著像个处处都沾一点的和气买卖人。”
    “可有些假契上,我见过他的字。”
    杨暄目光一顿。
    “哪几份假契?”
    韩季通回想片刻,低声道:
    “青岙井边上,有一口小副井的转租契。”
    “明面上不归田家,不归胡荣,也不归井户头。”
    “当时掛的,就是柳慎行的名。”
    这话一落,崔慎几乎立刻便把手边几张纸全拢了过来。
    赵算盘的杂费纸条里,有个领净沟钱的柳七。
    午后几拨礼单里,南河脚行送来的草料,也写著是从“柳记”帐下先垫。
    更怪的是,胡荣送来的那摞蜀纸,最下头垫的一张旧包纸上,也有个被削去一半的印戳。
    柳。
    崔慎越翻越快,心口也越跳越厉害。
    “不对。”
    “不是小副井那么简单。”
    他把韩季通先前带出来的那份旧分运册也翻了出来,借著灯光往末页去找。
    果然,在一处很不起眼的边註上,看见了三个字。
    “慎行领。”
    字写得极小。
    像是临时添上去的。
    若不是今日日单、纸条、脚行垫帐、赵算盘的旧纸都一齐撞到这个姓上,谁也不会先留意。
    韩季通看见那三个字,背后都起了一层冷汗。
    “我先前只当他是替人过一两笔契。”
    “现在看,怕不是这样。”
    崔慎把几张纸併到一处,声音都跟著压低了。
    “田家碰城门。”
    “胡荣碰后场。”
    “脚行和杂铺又都跟柳记有零碎来往。”
    “若这些线不是散的,那柳慎行便不是个小掌柜。”
    “他是块牌子。”
    “一块掛在前头、替后头几家一起遮手的牌子。”
    杨暄静了片刻,忽然问:
    “青岙井近三月的边册末帐,如今掛在谁名下?”
    韩季通想都没敢细想,立刻去翻今日下午曹文炳硬著头皮送来的那份南场边册副页。
    纸页发皱,边角还带著潮气。
    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后头一处转运承名栏时,手忽然僵住了。
    崔慎也看见了。
    那一栏上写得很规矩。
    不是田家。
    不是胡荣。
    也不是哪家井户头。
    写的是:
    柳慎行。
    堂中一时安静得很。
    连阿福都下意识屏了口气。
    他不懂这三个字究竟值多大分量。
    可他看得懂崔慎和韩季通的脸。
    一个比一个沉。
    这就说明,事情比他们原先想的还要严重。
    最大的井,不掛豪强名。
    不掛盐行名。
    甚至不掛井户头名。
    它掛在一个城南小布行掌柜的名下。
    裴照不懂帐。
    可他懂这种玩法。
    “真头不露。”
    “先摆个不会引人眼的壳在外头。”
    杨暄嗯了一声。
    “田家先来碰城门,是想把早上的口子收一收。”
    “胡荣来送算盘和纸,是想看看我查帐查到哪一层了。”
    “脚行、杂铺接著递礼,是要告诉我,地面各条小路都有人盯著。”
    “可他们最后往柳记去。”
    “这就说明,柳慎行不是替其中一家跑腿。”
    “他是几家都能用的手。”
    崔慎缓缓吐出一口气。
    “也就是说,青岙井真正掛帐的,不是豪强本身。”
    “是豪强养在前头的白手套。”
    “而且这只白手套,位置比何六还好。”
    “何六只是衙门外头那层小路上的活手。”
    “柳慎行却是能把田家、胡荣、脚行、杂铺,甚至城门活钱都搭到一处的中线。”
    韩季通也终於把心里那股寒意说出了口。
    “难怪。”
    “难怪青岙井这些年谁都说得著一点,真问起来,却又谁都不全认。”
    “原来不是他们分不清。”
    “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把名压到了柳慎行这种人头上。”
    “井还是那口井。”
    “肉还是那些人分。”
    “可明面上,真要查起来,先撞上的,却只是一个不大不小、处处圆滑的柳记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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