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三载:我成了杨国忠长子 - 第56章 盘问
杨暄把碗放下,指尖在那张杂费单上轻轻一点。
“那就让他来。”
“阿福。”
“在。”
“把堂上的案搬到前院檐下去。”
阿福一愣。
“不在堂里问?”
“不。”
杨暄淡淡道:“今天先不关门。衙门口能看见的地方,最適合立规矩。”
延和这时也从东廊走了出来。
她显然也没睡太久,神色却很稳,只看了一眼檐下那片地方,便明白了杨暄的意思。
昨夜是在正堂里翻帐。
今天,就得把帐搬到人前去。
她对采蘩道:“把昨夜那几份封礼也挪到廊下,不拆,就摆著。”
采蘩轻声应下。
阿福这回反应极快。
那几份礼一摆出来,今日谁要还敢说县衙里一切如旧,便是睁著眼说瞎话了。
不到一刻钟,前院就布置妥了。
檐下摆了一张旧案,案上放著昨夜对出来的几册文书。
院门半开,既不关死,也不任人乱闯。
裴照没进堂,只带著鲁成站在衙门口石阶边,两人一左一右,身上都没摆什么架子,可光是往那儿一站,便和昨日那几个站得松松垮垮、只像看热闹的老差完全不是一路。
尤其鲁成。
那张缺了半边耳的脸往门边一压,旧刀垂在手边,什么都不用说,衙口那股“谁来也就那样”的旧散气,已经先被压掉两分。
日头刚从云后头冒出来一点,街面上便开始有人朝县衙这边探头。
先是几个起早的脚夫。
再是城门棚子那边的人。
又过一会儿,连西市口卖粗盐、卖草绳、卖木桶的铺面里,都有人借著送货、送水、问差的名头往衙门口靠。
盐井县的人不是不爱看热闹。
他们只是早习惯了,衙门里没什么真热闹可看。
可今天不一样。
昨天那场接印的风,夜里已经吹了一轮。
谁都知道新县令没被拖去后堂,也没接了印就装聋作哑,而是连夜把帐摊了出来。
今日一早又把案摆到了檐下,这便不是走过场了。
不多时,何六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身还算整齐的皂衣,腰带扎得紧,脚下靴子也收拾过,显然不是临时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不算太慌,反倒带著一点熟门熟路的滑。
这人一进门,先看案,再看人,最后才拱手。
“县尊一早便传小的,不知有何吩咐?”
杨暄没让他近前,只淡淡道:
“站那儿。”
何六脚下一顿,还是依言停在院中。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一个是城门棚子里记帐的短褂帐房,另一个则是个拿短棍、膀子粗的閒汉,看著像是平日专替人堵路、赶人、撑场面的。
两人原本还想跟著何六往里走,裴照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往门边横了一步。
“止步。”
那拿短棍的閒汉本能想回一句狠话,眼神却先碰上了鲁成。
那一瞬,他嘴边那点横气竟硬生生卡住了。
何六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笑著朝杨暄道:
“县尊,这位是城门那边管记帐的,另一位是平日帮著看棚子、赶乱人的。昨儿不是说到城门杂费么?小的想著,既要问,就该把能回话的人一道叫来。”
阿福在旁边听得差点翻白眼。
这货嘴上倒真会摆样子。
乍一听像是替县令省事,实际上却是在说,城门口那一摊不是我何六一人经手,你要碰,碰的就是一整串旧规矩。
杨暄却像没听出来,只嗯了一声。
“你既把人带来了,也好。”
他抬手示意崔慎把一页纸摊开。
“先问第一件。”
“皂隶花名上记,盐井县现有皂隶二十六,巡夜五,押解六,门子四。昨日我入衙时,真正露面的有几人?”
何六眼皮轻轻一跳。
他昨夜就知道,这位新县令会从花名册下手。
可真没想到,对方连铺垫都不要,一早上来便直接问。
他只顿了一下,便陪著笑回:
“县尊新到,不知本县旧情。盐井县穷,皂隶名虽在册,平日却不是时时都拴在衙里。有人去城门,有人去夜巡,有人替南场那边跑腿,也有人兼著別的杂事……”
“也就是说,人不齐,是旧例?”
“算是。”
何六笑得更圆了些。
“边地衙门都这样。若真死按长安那些规矩,下面的活反倒转不开。”
这话一落,院门外那几个看热闹的百姓神色便都活了一点。
对。
旧例。
盐井县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新县令若真想把这里一刀切成长安衙门那样,头一个不服的,绝不会只有何六。
杨暄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说法。
“那便再问第二件。”
崔慎又把另一册翻开。
“昨夜我看月给簿,皂隶口粮这一月支了两次,巡夜灯油记了三份,巡夜补役钱也发了。你方才说,有人去夜巡,有人去城门,有人替南场跑腿。”
“好。”
杨暄看著何六。
“把人名报出来。”
何六笑意微僵。
“县尊,这种细活,得等小的回头去把人再一一叫齐……”
“你是皂隶头。”
杨暄淡淡打断他。
“你若连谁领了口粮、谁拿了补役钱、谁昨夜当值都说不出,盐井县衙养你做什么?”
这话落下,何六嘴角那点笑终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新县令看著年轻,下手却不往大处飘,专捅这种最叫人没法糊的话口。
因为这不是问罪。
这是让你当眾回人。
你若回不清,先丟的就是脸。
何六只得硬著头皮往下报了几个名字。
“赵七昨夜巡街。”
“马旺替南场送信。”
“周癩子在城门口帮著看棚……”
他还没说完,崔慎已低头在另一页纸上扫了一眼。
“赵七?”
“皂隶花名上,赵七后头没手印,连籍贯都未全。昨夜巡夜补役钱却记到他头上两回。”
“马旺?”
“徭役簿里,此人三月便批了病废,四月又在押解名簿里领过脚钱。”
“周癩子更有意思。”
崔慎抬起眼,语气淡得很。
“昨日你带来的当值名簿里,城门口看棚的写的是何二狗和梁四。怎么今早到了你嘴里,又成了周癩子?”
这三句一落,院里院外便全静了一层。
何六心里一沉。
他昨夜回去后就在想,新县令就算真翻册,一晚上也最多翻个大概。
只要自己今日嘴硬一点,拖一点,再把县丞、主簿那边等来,事情就还有转圜。
谁料眼前这阵势,分明是有人连夜把口子都理清了。
何六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住心头那点虚,挤出一句:
“册子毕竟是死的,人是活的。县里有些活,本就转得快,今天张三明天李四,也不算奇怪。”
“不奇怪?”
杨暄抬了抬下巴。
“那便说城门杂费。”
阿福立刻把昨夜抽出来的那页流水摆到了最上头。
“修沟钱、净沟钱、修棚钱、临时拿人脚力钱。”
杨暄一项项念过去,声音不高,却让院门口那几个今早刚从城门口来的脚夫都下意识竖起耳朵。
“你带来的人,是城门口记帐的?”
那短褂帐房见杨暄点到自己,只得上前一步,连忙拱手。
“小的赵算盘,替棚子记帐。”
“好。”
杨暄看著他。
“我昨日入城,棚子歪著,木案裂著,沟边全是淤泥。你帐上写,过去三月修棚两回,净沟四回,脚力钱每月都支。那我问你,棚是谁修的,沟是谁清的,脚力钱又给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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