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我们曾经来过 - 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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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归途
    回家的路,走得並不顺当。
    长途大巴摇摇晃晃,从深圳一路往北。出了广东界,路就开始变窄,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车身顛得像筛糠。车厢里闷热,汗味、烟味、泡麵味搅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我靠著车窗,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农田和山影,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江西姑娘。
    想厂门口路灯下她点头的样子,想她说“好,我等你”时眼里的光。想铁皮屋顶下她问我“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厂里”时的眼神——不是质问,是轻轻推了一把。
    也想她拍我肩膀时的那份体面,想她说“去吧”时眼底那层没落下来的湿意。
    想了一路,想到天黑透了,也没想出个名堂。
    车子忽然停了。
    不是到站,是堵了。
    前面望不到头的车尾灯,红彤彤的一片,像一条僵死的长蛇趴在山路上。司机骂了一句,下车去前面打听,回来的时候脸更黑了,说前面塌方了,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车厢里炸了锅。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催司机想办法,有人掏出乾粮开始啃。我没吭声,只是看了看窗外——一边是山壁,一边是黑漆漆的深沟,连个村庄的影子都看不见。
    堵了一个多小时,车流纹丝不动。
    我憋不住了。
    从上车到现在,七八个小时没解过手。膀胱胀得发疼,再憋下去怕是要出事。我跟司机说了一声,跳下车,和一群人往路边走。
    黑。真他妈黑。
    没有月亮,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车尾灯映过来的一点红光,模模糊糊照出脚下的路。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边走,心里正琢磨著找个背人的地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喂!干什么的!”
    我们一回头,是个戴红袖章的男人,手里攥著手电筒,光束直直打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看模样是维持秩序的。这种堵车的时候,总有人趁乱偷东西、闹事,他们盯得紧。
    “解手。”我们挡了一下眼睛。
    他拿手电筒往我脸上照了照,大概看我年轻,不像偷鸡摸狗的,语气缓了些,往江边一指:“別在路边,下去,江边有厕所。”
    我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正想问他厕所在哪儿,他已经转身走了,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照著下一辆车去了。
    我们只好往江边走。
    那是一条窄窄的石梯,从路基边上斜著插下去,通向江边。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的时候我瞄过一眼,大概有二十来级,两边有铁栏杆,看著像是以前什么人修的。年头应该不短了,铁栏杆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暗红色的铁锈,摸上去糙拉拉的。
    我第一个扶著栏杆往下走。
    一步。
    两步。
    走到大概第十级的时候,脚下忽然一软。
    不对。不是软。是空了。
    那块石板看著好好的,脚踩上去的瞬间,底下已经完全朽透了,像踩进了一团烂泥里。我整个人猛地往前栽,重心全失,手下意识地去抓栏杆——
    栏杆也断了。
    那根铁栏杆看著还是完整的,可根部早就锈穿了,只剩一层铁皮连著。我的手刚搭上去,它就像枯枝一样断了,连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
    我整个人往下坠。
    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走马灯,没有这辈子经歷过的画面,只有一片空白,和耳边的风声。
    我的手在黑暗里乱抓。
    不知道抓到了什么,只知道是铁的,凉的,糙的。手指头自己就收紧了,指甲盖抠进铁锈里,虎口硌在什么稜角上,疼得像被刀子割。
    我吊住了。
    整个人掛在半空中,脚下是空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下面很远的地方有风声,呜呜的,在乾涸的河道里打著转。
    尿意全没了。变成了一身冷汗,从后背渗出来,把衬衣湿透了。
    我咬著牙,一点一点往上挪。手臂酸得发抖,虎口疼得钻心,可我不敢鬆手。我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不知道底下是石头还是淤泥,只知道鬆了手,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
    终於,我的膝盖磕到了石阶的边缘。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上了台阶,瘫坐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臟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条腿软得像麵条,手还在抖,虎口上全是血印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根断掉的铁栏杆就躺在旁边的台阶上,断口处锈得发黑,用手一捏就碎成渣。我刚刚踩空的那级台阶,石板下面是空的,黑黢黢的一个洞,风从里面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梯子,不知道多少年没人修过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久到腿不再抖了,久到汗水被夜风吹乾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后面嚇坏了的人看到远处堵著的车队在动了,有人在按喇叭,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后面的人又扯了扯我,后来直接拉我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手扶著旁边另一根栏杆——这根还算结实,使劲摇了摇,没断——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回到路边。
    那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好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手电筒晃了一下,大概看见我手上的血,愣了一下。
    我没说话。
    他也没问。
    车流开始动了。我爬上大巴,坐回自己的座位,把流血的那只手揣进兜里。旁边的人已经睡著了,打著鼾,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的山还是黑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
    手还在疼。
    疼得让我觉得,活著还挺真的。
    后半夜车通了。到老家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我在车站门口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血,用井水洗了把脸。水冰凉,激得人一哆嗦。手心里的伤口沾了水,疼得我齜了齜牙,没出声。
    回家的路还长著呢。
    二、家
    回到老家,我才发现,母亲根本没有生病。
    她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著菜叶,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就红了。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夹著烟,看见我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妈,你不是——”
    “我不这么说,你能回来?”母亲擦了一把眼睛,声音硬邦邦的,带著点哭腔,又带著点狠,“你知不知道,当兵报名早就开始了?体检就在这几天。你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我跟你爸都以为赶不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一路上差点摔死在江边的事,手上的血口子,堵了半宿的车,憋了七八个小时的尿——差点全白受了。
    “还愣著干什么?”父亲掐灭菸头,扔在地上踩了一脚,声音沉沉的,“快!跟我走!今天最后一天体检,赶上了就去,赶不上就真黄了。”
    我没说话,跟著他往外走。
    那天下午去武装部,体检的人排了老长的队。轮到我的时候,有个医生看了看我手上的伤,问我怎么弄的。我说路上摔了一跤。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在表上写了几个字。
    当天晚上结果就出来了。体检合格。
    母亲给我煮了一碗麵,臥了两个鸡蛋。她看著我手上的伤,问怎么弄的。我说路上摔了一跤,没事。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吃完,放下碗。父亲说,接兵干部还在重庆等著,差最后一批人,得连夜赶过去。
    走的时候,我把深圳带回来的那件富强眼镜厂劳保服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件衣服上还带著富强厂车间里的机油味,洗了好几次也没洗掉。烙铁烫过的那块焦痕还在袖口上,指甲盖大小,硬邦邦的。我在枕头边放了很久,最后没有带走。
    我没有给江西姑娘写信。
    也没有给她写信。
    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等我”?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三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凭什么让別人等。
    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到不如不说。
    说“我差点摔死在回家的路上”?可这跟她有什么关係呢。那是我自己的命,差点没了,又捡回来了。跟她说不著。
    想来想去,一个字都没写。
    我不配记得她们的名字。
    连她们的姓,都不配。
    三、后来
    后来我在xj待了三年。
    北疆的风雪很大,大得能把人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都吹散。可有些念头吹不散。熄灯號吹过之后,营房里暗下来,战友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我躺在铺上盯著天花板,那两双眼睛就来了。
    一双亮,一双透。轮流出现。有时候我分不清今晚来的是哪一双。分不清就分不清吧。反正都是欠著的。
    我没有给她们写信。一封都没写。
    不是忘了。是不知道写什么。
    她们也没有给我写信。一封都没收到。
    不是她们没写,就是我没收到。或者我们都没写。结果都一样。三年,三十六个月,一千多天,一个字都没有。只有北疆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沙子打在玻璃上簌簌地响。
    到后来,她们的脸我竟然有点记不清了。只剩下眼睛。一双亮,一双透。两双都看著同一个方向——厂门口路灯下,我转身走了,她们站在原地。
    她们有没有转身回去?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后来想明白了。那天晚上在铁皮屋顶下,她问我“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厂里”,不是问我有什么打算。她是用她的方式,轻轻推了我一把。
    只是我们都没想到,那一把推出去,再收回来,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老刘后来我也没再见过。不知道他和他老婆还在不在深圳,是不是还过著那种半个月见一回、过年各回各家的日子。他说的那句“老家是老家,这里是这里,两个地方,两个活法”,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自己也活成了这样。不是两个家。是两个自己。一个在深圳的车间里修机器,一个在北疆的风雪里站岗。一个欠了她一个约定,一个欠了她一个结局。两个都是真的,哪个都甩不掉。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路上没有堵车,如果我早几天到家,如果体检那天我手上的伤被刷下来——现在坐在这里的,会是另一个我吗?
    不知道。命这个东西,说不清楚。你以为是你的,可能擦肩就过去了。你以为错过了,可能又兜回来了。你以为赶上了,其实就是赶上了。没什么道理可讲。
    那三年是空白的。
    空白的信纸,空白的等待,空白里只有风声和沙子。那封始终没写的信,一直搁在那儿。信封是空的,信纸是空的,地址是空的。正因为是空的,所以什么都有可能装在里面。装“等我”,装“对不起”,装“你还好吗”,装“我回来了”。装什么都可以。
    但什么都没装。
    空的就永远是空的。
    异乡的铁皮罐子里,那束悄悄照亮我的微光,那场慢慢泡透的心动,那句未曾说出口的喜欢,那个差点摔死在江边的夜晚,那封始终没写的信,那三年的空白,那两个我不配记住名字的姑娘——
    都搁在那儿了。
    没泡透的,还搁在那儿。
    等过些年再捞吧。
    也许不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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