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春风 - 第212章 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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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慎刑司牢房,不似寻常大狱的阴森腐臭,却更显冷寂逼人,沉闷压抑,静得能听见呼吸迴响。
    玄铁牢门厚重,铆钉密布。
    林贵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得这般境地,竟在慎刑司里,主动求见这个素来疏离的短命儿子。
    东里长安抬脚就跨入牢房。
    胡公公连忙在后急唤,“殿下,使不得!万万不可贸然进去!”
    “无妨。”东里长安语气平淡,“我袖中藏有袖箭,她伤不到我。”
    主僕这番毫不避讳的对话,字字如针,扎得林贵妃心口骤痛。
    她不敢相信,儿子防她都防到什么地步了?
    这是她亲生的啊!
    林贵妃刚哭喊出了一声“长安”,就被东里长安打断了。
    “我来,是想问几个问题。”东里长安淡淡道。
    囚室无座,他站得笔直。
    林贵妃猛地发现,儿子竟又长高了。
    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威势。
    听到他疏冷的声音问,“你后悔吗?”
    林贵妃鬢髮枯槁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憔悴的脸颊边。
    一身宫装旧了皱了,料子依旧华贵,却掩不住满身落魄。
    她眉眼间儘是憔悴落寞,早已没了从前的骄矜傲气。
    后悔吗?
    其实不必说话,她此时的狼狈早已说明了一切。
    是以不必她答,东里长安便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第一次给我下药的时候,心里疼过吗?”
    很执拗的问题,这个疑问日夜缠得心里发堵。有时半夜醒来,他莫名会哭。
    林贵妃还没开口,眼泪就涌出来了,“你別听年初九胡说八道!我哪有……”
    “我相信年姑娘说的每一个字。”他再次冷冷打断。
    林贵妃跌坐在地,起初是呜咽,渐渐放声大哭。
    许是站得累了,东里长安也盘腿在地上坐下,问出第三个问题,“你明知连弩是我的,却为何那么偏心?我是你生的,你好好说,难道我会不给四哥?”
    从伦理上讲,他站不站队,其实都是他四哥的队啊。只是他看著短命,大家都没把他当回事而已。
    “是沈春雁!分明是她偷了你的图纸!”林贵妃提起这个贱人就生气。
    “可你知道了,却视若无睹。还让我闭嘴!”东里长安以前说这些话会哭,可今日不会。
    好似心也变硬了。
    “长安……”林贵妃崩溃哭泣著喊。
    她听得出他声音和语气的变化。
    往日总是柔弱颤抖的,今日不同了,像是在那隨时都要晕倒的躯体外,套了一层坚硬的外壳。
    甚至带著刺!
    那刺又带著生命力!他往日就是缺少这种稜角。
    这让林贵妃惊恐。
    她一个问题都没正面回答。
    事实上,东里长安似乎也不需要答案。
    他许是单纯来炫耀的。
    “我每日服用的药,都是年姑娘出发去渠州前拣出来的。”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不明显。
    可林贵妃看见了,哭泣卡在喉间。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里长安。
    他的声音近乎温柔,“我以前觉得药苦,可现在又觉得不苦了。”
    他竟然笑出声来,“我每天去祖母那里用早膳,她给我夹菜夹糕点,我觉得很好吃。”
    林贵妃当然知道儿子嘴里的“祖母”,其实是年老夫人。
    这一刻,心如刀割。
    她看见东里长安小心翼翼从腰上取下一个锦囊,又从锦囊里拿出一块桃木做的平安符。
    他向她展示,“你看,这里有我的名字呢。”他的眼睫微闪,如颤翅的蝴蝶,“还有这里,写著『身安福寧』。是祖母专门给我求的,年家人都有,我也有。”
    他说这话时,唇角就没下去过。
    可他还防著她毁坏他的平安符,手指捏得很紧。
    林贵妃的心疼到麻木。
    展示完了平安符,东里长安又从袖里取出一块纯银的长命锁,如稀世珍宝,“这个也是祖母送的。年家只有三个孩子有,我也有。”
    我也有!这话他已不止炫耀了一遍,“祖母希望我长命百岁,我也希望她长命百岁。”
    人的感情都是相互的。
    你生了我,却不爱我……那我也不爱你。林贵妃听明白了,如万箭穿心。
    她把脸埋在手心里,嚶嚶地哭。
    她早前是有满肚子话要说的,譬如老生常谈。
    我生你去了大半条命。
    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
    但凡你身体爭气点,我能盼著你去死?所有大夫都是这个话……
    可如今,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眼前的儿子陌生极了,她很慌。
    她甚至忘了叫他来的目的。
    是的,林贵妃今日见儿子是带著目的的。
    她知道连弩的秘密真相大白后,以光启帝对连弩的重视,这个儿子的话语权肯定是很大的。
    如果他肯开口求情,林家和她,恐能免罪。
    至少不用死。
    可她说不出口。
    反而是东里长安又炫耀了一下和年家人的互动日常后,自己提了,“你不要痴心妄想,让我替你和外祖一家求情。他们参与谋逆,罪不可恕。”
    “你明知那是年家在报復你四哥!是年家设的局!”林贵妃气极,也慌急。
    “没有。”东里长安断然否定,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你们连帝號都想好了,这还能赖上年家?”
    他是怎么都不可能承认的,隔墙有耳,胡公公也离得不远。
    他不可能给年家留下一丁点隱患,“那日,年家人和我,都差点被四哥的人杀死了。”
    他看著林贵妃,愤怒,“简直死不悔改!到了这一步,还想把年家拖下水!”
    ……
    光启帝听暗卫来回稟时,陷入了沉思。
    或许,年家的確没参与到这件事上来。
    他到底是多虑了。
    硃批落下,御笔定罪。
    林家上下,男子尽数处斩,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幼童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
    藺家主干重臣尽数革职抄家,主犯秋后问斩;
    旁支族人削去功名,贬为庶民,流放边地;
    家眷全数查抄家產,流放驛站劳役,终生不得入仕、不得返京。
    这场震惊朝野的谋逆案终落下帷幕。
    可藺家之中,却有一人例外。本该同为主犯的藺子聪,竟侥倖逃脱了死罪。
    此人时任云深街巡检火政官。
    事发当日,他恰好告假,人根本不在任何一处谋逆现场,亦未参与相关谋划。
    他只是被革了官职流放而已。
    光启帝这日把富国公召入御书房,告知他,“之前栽赃你们年家那桩案子,发现了新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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