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 09 温柔
呼喊声叠在一起。
確认了,有金顺宇的,还有徐满满的。
李信荣从稻田里爬起来,正好看到迎接的车队开出村子。
八月的阳光太耀眼,照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无法看清车內的新娘。李信荣情之所至,在稻田里追著路上的车队跑起来。
他后悔了,后悔逃出家门,逃进田地。他想看一眼穿著新娘装的徐盈盈是什么模样,想把她人生中最特殊的一天的样子印在心里。
行將收割的稻穀和稻秆缠著他的腿,他奋力挣扎,用尽全力,却连车队的尾巴也追不上。村里的傻子吴家戇大儿子和一群低龄的孩子发现了他,页起劲地追著车屁股跑,跟他比赛似的。
一条田埂绊倒他,他扑通正面栽地上,许久没起来。傻子从路上一跃而下,跳过路沟,跳到李信荣身边,顺势扑到李信荣身上。李信荣觉得他整个人都被傻子往泥土里按进一寸深。
傻子抬李信荣胳膊,扳李信荣脑袋,“別死,別死”地叫著。李信荣实在没法继续投入悲伤,只好爬起来,给傻子一拳。
打在他皮糙肉厚的背上。
傻子回头,朝他嘿嘿笑起来:“没死,没死。”
徐满满推著金顺宇,沿路找到李信荣时,满身泥土的李信荣正抱著吴家戇大儿子嚎啕。俩人一块嚎,一个乾嚎,一个有泪。一群小屁孩笑著围观。
沈清雅和沈清澄气喘吁吁追上来。沈清雅用一把糖哄走了那群孩子。李信荣吃醉酒一样,搂著吴大傻的脖子不鬆手:“以后这就是我兄弟。”
正好李信华此时赶到:“真的假的?戇大排我前面还是后面?”没人理睬他。
李信荣脸上又是土又是血,在土和血跡中,泪水还衝出的两道洁净的泪痕,看上去比傻子还像傻子。
没有人提徐盈盈,没有人安慰別伤心。大家只是寻找李信荣,陪伴李信荣。
最后一伙人摸了不知道谁家的西瓜,偷了不知道谁家的玉米,在一块塘边废地,於一人多高的芦苇的掩盖下,用拳头砸开西瓜分著吃,用稻秆点火烤了玉米,廝混到天黑才回家。
金顺宇的轮椅陷入湿泥里,李信荣、李信华和沈清澄三人抬著轮椅走,徐满满挽著沈清雅,跟在轮椅后面。吴家戇大挥舞著一截芦苇,“冲啊冲啊”来来回回地跑,像只大狗。
徐满满至今还记得那天傍晚的彩霞漂亮至极。漫天红云从天边气势磅薄地铺开,细看能看出红色、金色、黄色、橙色。一如她想哭却哭不出来的內心那么激盪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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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徐满满的见面电话后,沈清雅乘马桥1路到莘庄地铁站,再换乘地铁1號线到人民广场,与徐满满碰头。
倘若时间不急,她会乘公交去位於奉贤的西渡渡口,在渡口乘船横渡黄浦江,上岸即閔行吴涇。吴涇有龙吴线、徐閔线可开往市区。只是对江渡轮要20分钟到半小时才开一班,不然,她倒很喜欢吹著江风听汽笛拉响。
与徐满满同岁的沈清雅初看比徐满满更年轻,她神情单纯如少女;再看则又觉得比徐满满显老,她的肌肤和体態都写著疲惫。
“你是熬夜了吗?”徐满满惊讶,以至於忘了自己约沈清雅的目的。
“我最近烦死了。”沈清雅大倒苦水。
“什么情况?”
“都怨我阿哥。”
“你哥咋了?”
“他都快31了,不谈恋爱不结婚。我父母压力大啊,怕村里人说閒话。他们劝不动我哥,就开始逼我。”
“逼你劝你哥?”
“逼我结婚!我父母说,两个孩子里好歹结一个,免得太出跳。什么逻辑嘛。”
徐满满不厚道地笑了。看沈清雅陷入催婚烦恼,倒教她觉出一丝庆幸。庆幸她当年硬气,一早就表態她可不会像长姐那么听话,让嫁鸡就嫁鸡,让嫁狗就嫁狗。
她阿爸为了拿捏她,挫她的傲气,以不替她缴学费让她读不成大学做威胁。她一咬牙,索性自己贷款上学,住宿费和生活费就靠勤工俭学及周末兼职挣。大学四年愣是没伸手向家里要一分钱。自己养活自己的硬气之处就在於不想听的话隨时可以不听。
“话说,你年龄也不小了,是可以结婚了。”
“我俩同年好吗?”
徐满满温柔地注视著沈清雅,不愿意点破沈清雅的状况和她不一样。
沈清雅读书时学习费劲,成绩排名靠后,中学毕业后读了技校,还没毕业就遇上纺织行业下岗潮,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便帮家里洗衣做饭干农活。后来在金顺宇开的养实验室小白鼠的小微公司帮忙,每个月所挣薪水有限,也谈不上什么职业发展前景。这种情况下,结婚不失为一种选择。
“村里像我们这么大的小姑娘,早就是孩子姆妈了。我情况特殊,对结婚不感兴趣,目前抱著遇不到合適的人就不结婚的想法,无所谓蹉跎岁月。你不一样,你是要结婚、生娃、当姆妈的。”
“可是我……”沈清雅激动地嚷嚷起来,嚷到一半,陡然收声。基於二十年发小情谊,徐满满瞬间共情到沈清雅的情绪,稳准接道:
“可是你有了心上人?”
被戳破心事,沈清雅目瞪口呆。
徐满满开始以己推人:“你的心上人达不到你父母的要求,买不起房,给不起彩礼,所以你父母要无情地棒打鸳鸯散?”
沈清雅深深地嘆了一口气:“要是那样就好了。至少我不是孤军在作战。”
这下轮到徐满满目瞪口呆了:“你的意思是你有了心上人,但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压根对你不理不睬不感兴趣?”
“意思是这个意思,你大可以说得委婉些。譬如,我暗恋他,他对此一无所知?”
脑海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直觉。徐满满嘴巴张了又张,食指对著沈清雅指了又指,人原地转三个圈,仍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沈清雅小心翼翼问。
徐满满后悔今日来见沈清雅了。现在逃回家,还来得及吗?
若承认猜到了,她实在不忍心;若咬死不承认,岂不是將沈清雅推至孤立无援的境地?那她还算什么好朋友。
谁来教教她,该怎么回答沈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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