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爱情故事【骨科】 - 第四十三章:真相
隐庐会所的幽静庭院里,顾云亭靠在太湖石旁,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香烟。
今晚的饭局是他攒的局。
为了庆祝宁嘉和他的小女儿马上就要一岁了,沉知律非要把万恒名下的一家美术馆无条件转让到宁嘉的名下。顾云亭见状,便把当年帮叶南星处理过星云传媒剥离的红圈所高级合伙人周海天,介绍给了他。
饭局散了,沉知律成了先一步去地下车库取车,庭院里只剩下顾云亭和周海天两人抽烟透气。
周海天吐出一口青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几分律师特有的精明与感慨:“沉总这份财产转让协议,算是真舍得下血本。在咱们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圈子里,像沉总这样对他太太毫无保留的,实属罕见。”
顾云亭轻哼一声,“老沉那纯粹是铁树开花,遇见真爱了。”他捏着烟指了指脑袋,“脑子被爱情给冲得进了水——”
周海天弹了弹烟灰,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出一丝由衷的敬畏:“不过,若是反过来看,论起豪门婚姻里财产切割的清醒与决绝,我接手的所有案子里,还要数当年叶小姐在嫁给王先生之前的操作,那才叫真正的滴水不漏。”
顾云亭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十来年前的那场婚礼,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的逆鳞。他微微眯起桃花眼,掩下眼底翻涌的阴鸷,语气状似漫不经心:“周律说笑了。她当年一门心思要嫁给那个废物,连星云都不要了,还能清醒到哪去?”
周海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顾云亭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情,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顾先生,那次把那份星云传媒的绝对让渡协议交给您的时候,您根本没仔细看里面的条款吧?”
顾云亭的眉头逐渐皱紧:“什么意思?”
“叶小姐当年可不是‘不要’星云了。她是把星云传媒干干净净地摘出了孙氏的泥潭,让它变成了您个人名下不可撼动的绝对私产——你们姐弟的感情真好啊……她对您是真的挺信任的。”
周海天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其实现在想想,她当年大费周章地办理那份家族信托基金,也算是未雨绸缪得过头了。毕竟王先生不在了,叶汀小少爷也就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唯一继承人。”
“家族信托?”顾云亭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迟滞。
他直勾勾地盯着周海天,心脏深处仿佛有一根被遗忘了多年的弦,正在被一寸寸地拨紧。
“您真的没打开过那个文件夹?”周海天压低了声音,“就在和王旭登记之前,叶小姐抽调了手里所有非孙氏体系的私人资金,设立了一个不可撤销的离岸家族信托。我也是不太懂,她防王旭防到了极点,为什么还要结婚,也没准是因为有了叶汀少爷吧——不仅隔离了所有的婚前财产,甚至在信托架构里,增设了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信托保护人。”
周海天看着顾云亭,一字一顿地揭开了那个秘密:“在孩子正式成年前,这笔资金的所有调配权、一票否决权……她全部越过了作为法定监护人的王旭,指定交由您,顾云亭先生,一人做决断。”
“啪嗒。”
顾云亭指尖的香烟,毫无征兆地掉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夏夜的风明明是热的,他却感到一股电流顺着尾椎骨直冲脑顶。
把命脉交给一个被她“无情抛弃”的弟弟?把王旭的法定监护权架空?防备一个即将结婚的丈夫,却把足以扼住信托咽喉的屠刀,交给了他顾云亭?
之后的对话都成了一种虚无又肤浅的社交辞令,此时此刻,顾云亭只想马上回家,去看看按个被他压在保险柜最深处永远不愿意再看的文件,到底写了什么让人惊心动魄的词句。
车子犹如一头发狂的猛兽,在深夜的大城街道上一路疾驰,直接扎进了平层公寓的地下车库。
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叶南星最近一直在老宅陪孩子复习考试,没有过来。
顾云亭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跪倒在那个重达数百斤的嵌入式保险柜前。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按错密码,才终于伴随着“滴”的一声轻响,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在最底层的角落里,他扒开那些地契、文件、股权协议书等等,翻出了一个已经有些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
十多年前,他满眼都是被抛弃的恨意,签完字后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扔进了保险柜。
而此时此刻,顾云亭粗暴地撕开封口,将里面的文件全部倒在地毯上。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凭着一腔孤勇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了。作为大城里老辣的资本猎手,他太懂得这些法律条文背后隐藏的杀机与血泪。
他拿起那份星云传媒的剥离协议,看着上面一条条犹如割肉般放弃权利的条款。这和他当初通过沉知律,将顾氏电气的核心专利“慕星科技”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给她的手法,如出一辙。
她把星云送给了他,是完完全全的切割,宛如交付自己的一颗真心一般——那会儿他不懂,直到很多年后他复刻她的所作所为,才明白这份轻飘飘的协议上,承担了怎样的深情。
他再拿起那份家族信托的设立书。信托保护人:顾云亭。
顾云亭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保险柜,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她根本不信任王旭。
她把所有的家当都留给了未出生的孩子,却把守护这笔财富的刀柄递到了他的手里。如果她对那个男人连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都没有,防他如防贼,那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为什么要拿自己一辈子的声誉去换一场形同虚设的婚姻?
除非……那场婚姻,本身就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盾牌。
顾云亭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骇人的白光。他发疯似的在一堆旧文件里翻找,终于在最底下,找出了当年他因为嫉妒发狂,花重金让人从医院里调出来的、那张叶南星的孕检单复印件。
上面日期和孕周清清楚楚。
那是在他们从迪拜帆船酒店回来之后的第七周。
顾云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页,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不对。
时间对不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平时用来计算百亿并购案的精密大脑,在这一刻竟然连最简单的加减法都算不清楚。他只记得叶汀出生的日子,可是那个日子,和这张孕检单上的时间,如果套在王旭身上,根本就对不上!叶汀出生时很健康……也没有那些早产儿的情况……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胡乱地划开屏幕,拨通了沉知律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电波那头传来了沉知律压着嗓子的、极度烦躁的低骂声:
“顾叁,你他妈最好有天大的事。宁嘉刚哄安安和妮妮睡着——我们、我们俩刚躺下!”
电话彼端传来宁嘉娇滴滴的劝慰声。
“老沉……”顾云亭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战栗,“怎么算……预产期?如果是足月的孩子,到底怎么往前推算他怀上的日子?”
电话那头的沉知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是一声见鬼了的咒骂:“你他妈的有大病吧?大半夜打电话问我预产期?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留种了被人家大肚子找上门了?”
“算我求你。”顾云亭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一手死死地抓着头发,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的哀求,“告诉我。”
沉知律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沉默了两秒,因为宁嘉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年,他对这些妇产科的知识简直烂熟于心。
“医学上标准的算法,是从最后一次月经的第一天开始算,往后推280天,也就是40周。如果孩子是足月顺产,你直接从他出生的那个日子,往前倒推266天左右,那就是真正的受孕窗口期。”沉知律冷冷地报出一串数字,随后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
顾云亭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手机滑落在地毯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桌前,抓起一支笔和一张白纸,跌坐在地板上。
叶汀的生日。
减去266天。
顾云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平时能签下几十亿合同的右手,此刻写下的数字歪歪扭扭。
他把那个倒推出来的日期写在纸上。
“哐当”一声。
钢笔从他的指间滑落,滚进了沙发的缝隙里。
那个日期和当年他们在迪拜的那一天一夜。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顾云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十多年前的迷雾,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那个在他身下哭泣求饶的女人,那个为了他毅然决然签下所有财产剥离协议的女人,那个独自一人扛着水性杨花的骂名、忍受着孕期折磨的女人,那个让孩子跟了她姓的女人——
汀儿。那是他的儿子。
不是王旭的遗腹子,那是他顾云亭的亲生骨肉!
顾云亭靠在墙上,双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脸颊。
他心痛她这十几年来独自咽下的所有血泪,心痛她在那座吃人的名利场里为了保护他们父子所戴上的冷硬面具。
而直到这一刻,在这间昏暗压抑的书房里,顾云亭才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她当年非要和王旭结婚的真正意义。
他和她,在大城所有人的眼里,在顾家那本厚厚的族谱上,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
这是一道横亘在世俗之上、足以将任何人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伦理铁律。
如果她未婚先孕的丑闻曝光,如果那个孩子的眉眼随着年月逐渐长开,不可遏制地透出他顾云亭的影子……大城里那些虎视眈眈的豺狼,顾家那些伺机而动的旁支,甚至是这座城市一人一口的唾沫星子,都会将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顾家嫡子彻底淹没、撕碎,让他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她宁愿背负起“新寡改嫁”、“水性杨花”的恶毒骂名,宁愿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中挺着孕肚步入那场荒唐的婚姻,宁愿把自己浸泡在名利场最肮脏的污水里……也要将所有的流言蜚语、所有的世俗审判,尽数泼在自己的身上。
她用那具单薄纤细的脊背,替他挡住了世俗伦常的千刀万剐,只为了让他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做他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叁少爷。
巨大的痛苦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顾云亭的五脏六腑疯狂地绞碎。
可是,当狂喜的潮水穿透了这层厚重的痛苦汹涌而上时,他又忍不住在昏暗的书房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哑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多年的疯魔,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哈……哈哈……”
然而,这近乎癫狂的笑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渐渐地,那种横亘在心头多年的委屈,以及对叶南星那份深入骨髓的心疼,犹如涨潮的黑水,一点点将他的笑声彻底吞噬。
笑声渐渐变了调,沙哑的尾音碎裂在空气中,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呜咽。
顾云亭缓缓滑坐在地板上,双手紧紧地捂住脸庞,宽阔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他终于明白,根本不是叶南星自私,也不是她心狠。
是当年的他,太年轻,太弱小了。
那时的他,手里除了一个刚刚起步的星云传媒,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抗衡顾孙两家盘根错节的根基,没有通天的手段去堵住这大城里千万人的悠悠众口。
是他太弱了,弱到连自己深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都护不住。
正是因为他的无能为力,他的神明才不得不亲手斩断他们的情分,独自一个人走进那片长满荆棘的泥潭,用满身伤痕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而他,竟然还像个懦夫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过她,在床上用最残忍的方式逼问过她。
“姐姐……”
顾云亭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这间堆满真相的书房里,彻底卸下了所有“活阎王”的冷酷伪装,毫无顾忌地嚎啕痛哭起来。
男人的哭声嘶哑而绝望,穿透了平层公寓的寂静。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毯上,将那张算满日期的白纸一点点晕染、打湿。
那是他的神明,那是他的姐姐,那是他的女人,那也是他儿子的母亲——
那是他的爱人。
他曾经问过她,自己照顾叶汀,是不是来还债的。
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不欠我的,也不用还我什么。”
骗子。
顾云亭想。
他欠她太多,恐怕用一生来还,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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