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大帝 - 第二十三章 半渡而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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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商议了一番,由宗泽亲自作为和议使,前往金营诱说完顏宗望率军渡河,只有金人拿出態度,宋廷才会答应和议条件。
    几人起身后,种师道和李纲开始布置备战人马,赵桓则拿大方的从內帑中拿出钱財,以备犒军。
    翌日,宗泽单骑入金营,只带了两个隨从。
    完顏宗望闻听宋朝又派使者来,原本不欲相见,这几日李邦彦在金营卑躬屈膝,金银帛缎送了一车又一车,金人早已將宋朝看作了砧板上的肉,只待西路大军一到,便可將这肥美的东京城一口吞下。
    可宗泽递上的名刺,却让完顏宗望改了主意。
    “同知枢密院事、殿前司都指挥使”,前一个官职没什么稀罕,后一个却是实打实的禁军统帅。
    完顏宗望没和宋人的武將打过交道,於是好奇心驱使,想见见这个新上任的宋人將领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宗泽入帐时,完顏宗望高坐正中,左右甲士林立,目光如狼。
    寻常宋使至此,早已腿软三分,可宗泽却如閒庭信步,只是扫了一眼那些甲士,笑道:“二太子既要与大宋议和,何必摆这些刀兵?莫非是怕我一个六十老翁,还能在帐中行刺不成?”
    完顏宗望一愣,旋即大笑,挥退左右甲士,只留几个亲卫。
    “你这个老头有些胆色。”完顏宗望说道:“既是来议和,那便说说你大宋打算如何?”
    宗泽也不客气,逕自在他对面坐下:“和议之事,自有李邦彦李相公分说,老夫此来,是有一事要与二太子商议。”
    “哦?”完顏宗望挑了挑眉。
    宗泽道:“大宋愿割三镇,赔金银,但有一桩事需要你们配合,那便是你们金军需退至黄河北岸。”
    完顏宗望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冷笑道:“老头子,你这是在与俺说笑?我军已至城下,岂有后退之理?”
    宗泽却不慌不忙,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似乎在嫌弃这酒的味道,而后才慢悠悠说道:“我宋人守城的手段,想必你是领教过的,再者,种师道种少保已率西军十万精骑驻扎在城郊,种师中將军的八万大军不日即到,届时,城中守军加上勤王之师,不下三十万,敢问皇子郎君,你东路军六万人,能撑到西路军到来吗?”
    完顏宗望阴沉的脸色出奇的变得晴朗,他並没有气恼,而是等宗泽继续说完。
    宗泽又道:“二太子心里清楚,西路军被阻於太原城下,至今未能东进,姚古、种师中为何迟迟未到?”
    完顏宗望笑道:“俺一路南进,未曾遇见过像你这样敢威胁俺的宋人,俺佩服你这个老头的胆色,你继续说!”
    宗泽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案上:“不如各退一步,金军退至黄河北岸,在卫州与滑州之间的黎阳津一带驻扎,此地本就有渡口,往来便利,又不至於离皇城太近,以免让城中人心惶惶,大宋这边,三镇割让之议照旧,金银赔偿照旧,亲王、宰相人质照旧,只求二太子率军北撤。”
    完顏宗望盯著地图上的黎阳津,目光闪烁。
    黎阳津,又名黎阳口,是黄河上最重要的渡口之一,南岸属滑州,北岸属卫州,自古便是南北咽喉。金军若退至此地,既保留了隨时可以再次南渡的主动权,又不至於显得是被宋军逼退,面子上过得去。
    “怪不得俺这一路如砍瓜切菜般就来了,原来你们宋人有骨头的都老了!”完顏宗望似乎是看破了宗泽的想法,说道:
    “退到黎阳津,你们宋人便可喘口气,等你们那勤王大军集结完毕,再与我们决战,俺可不糊涂!”
    说罢,他的手在刀柄上握了又松,反覆了几遍。
    他的目光落在宗泽脸上,这老头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
    完顏宗望的思绪却在这一刻翻涌起来。
    想到西路军的处境,他心底便有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完顏宗翰那个老狐狸,当初说好了东西两路合围宋人的皇城,让宋朝首尾不能相顾。
    可如今自己率东路军长驱直入,一路打到东京城下,西路军的旗號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太原城下磨蹭了这么久,究竟是攻不下来,还是故意按兵不动?
    完顏宗翰打的什么主意,他岂能不知?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已逝,如今的金国,是吴乞买的天下,可吴乞买之后呢?
    皇位落在谁手里,还是个未知数
    完顏宗翰是撒改之子,虽非皇室直系,却在军中威望极高,手握西路军重兵,若是让自己这个二太子在汴京城下损耗过大,他正好坐收渔利。
    想到这里,完顏宗望的牙关咬紧了一瞬。
    他又看向宗泽。
    这个老头子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三十万勤王之师,什么前后夹击,多半是虚张声势。
    宋人什么水平他比谁都清楚。
    可有一点,宗泽没有说错,种师中的西军確实在向这边移动,姚古的兵马也在集结。
    这些情报,他的探子早就报上来了。
    若真拖到种师中大军抵达,自己腹背受敌……
    完顏宗望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著,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还有粮草,六万大军,加上隨军的战马、民夫,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惊人的数目。
    本以为围城之后,能像以往那样就地劫掠补给,可汴京周边的村镇早被抢空了,百姓要么逃进城里,要么躲到深山。
    派出去打粮的游骑,往往要跑出百里之外,才能找到几户人家。
    春天来了,一旦黄河解冻,补给线拉长,西路军又迟迟不至。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宗泽。
    完顏宗望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这几日李邦彦在金营,卑躬屈膝,笑脸相迎,他一直觉得宋国人骨头都软成这样了,还打什么仗?
    可眼前这个老头子完全不一样。
    他说话不卑不亢,目光不躲不闪,甚至敢当面讽刺自己。
    这样的人,在宋朝的文官里,他没见过,在宋朝的武將里,他也没见过。
    宋朝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號人物?
    还有那个种师道。
    种师道的大名,他是听过的。
    横山脚下,党项人望见“种”字大旗便不敢南顾。
    那可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將,不是李纲那种只会守城的书生。
    若是种师道和眼前这个老头子联手,他倒不怕吃败仗,他怕的是驻扎太久,军队消耗过多。
    一念及此,他朗声道:
    “三日后我军开始北撤,但是俺有个条件,北撤前,你得先把金银给俺奉上,省得你们宋人赖帐!”
    宗泽早有预料,说道:“城內金银不多,要从江南等地运输,还需些时日,我们官家为表诚意,愿先拿出四百万贯钱以给二太子做酬军之餉,撤军之后,一旦金银到达,立马奉上。”
    完顏宗望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中,欣然同意。
    ......
    三日后,赵桓凑齐五百万贯钱,由宗泽率队,前往金营。
    完顏宗望差人搬回营中后,又让人在周围探了探,確认没有异样,才下令让大军调头北撤。
    紫宸殿偏阁內。
    赵桓坐在上首,眼下泛著浓浓的黑圈。
    自金人围城以来,他没有一夜睡得安稳。
    种师道站在舆图前,枯瘦的手指沿著黄河的曲线缓缓移动。
    李纲坐在一旁认真看著。
    赵桓在种师道面前表现的非常谦虚,丝毫不敢卖弄他那纸上得来的战术。
    他担忧道:“老將军,你说,完顏宗望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种师道的手指顿了顿。
    “官家所虑极是。”
    他转过身,苍老的面容缓缓开口道:“那娃娃能打到汴京城下,不是蠢人,黎阳津这个地方,只怕他掂量过许多遍。”
    李纲抬起头:“在下也觉得他有防备。”
    “换成老朽是他,也会防备。”
    种师道缓缓走回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金人退兵,本就心有不甘,黎阳津虽是渡口,却也是险地,若他心存疑虑,渡河时必会多加小心。”
    赵桓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咱们......”
    “仍可行。”
    种师道放下茶盏,目光深邃,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再次落在那一点上。
    “金人渡河,必是先派斥候探查南岸,青杨陂那片高地,藏不了太多人,若是让他们探出端倪,提前有了防备,这一仗就输了一半。”
    李纲点点头,若有所思。
    种师道指向青杨陂的北侧,那里有一条浅浅的沟壑,是雨水冲刷而成的天然水道。
    “老朽已命人备下三千张神臂弓,但不在青杨陂上埋伏,今夜子时,弓弩手会潜入这道沟壑之中,沟壑虽浅,人伏於內,从远处望去,只见荒草,不见人影,金人斥候即便登高眺望,也只会以为那是一道寻常的沟渠。”
    李纲眼睛一亮:“待金人开始渡河,弓弩手再从沟壑中跃出,抢占青杨陂?”
    “正是。”种师道点点头:“从沟壑到坡顶,不过一箭之地,弓弩手轻装疾行,一炷香功夫便可就位,那时金人半渡,船在河心,首尾不能相顾,便是想阻止,也来不及了。”
    赵桓听得入神,忽然问道:“那咱们藏在芦苇盪里的伏兵呢?”
    种师道的手指移向北岸。
    “弃了,因为芦苇盪一马平川,藏不了那么多人,老朽已命姚平仲率三千精骑,趁夜绕过黎阳津,潜伏在卫州境內的黑山脚下,黑山距渡口三十里,山深林密,便是金人斥候也探不到那里。”
    “三十里?待南岸动手,他来得及赶到吗?”李纲有些担心的说道。
    种师道笑了笑:“姚平仲那小子旁的能耐没有,骑马衝锋是一把好手,三十里,半个时辰便到,等金人发现中了埋伏,想退回北岸时,他的人马正好堵在退路上。”
    赵桓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完顏宗望若是让大军分批渡河,先派一小队试探呢?”
    “老朽盼的就是这个!”种师道年迈的脸庞中陡然生出一丝凌厉的杀意,继续道:“他若分批渡,先渡的几千人就是送死,待那几千人被咱们吃掉,剩下的五万多人,渡还是不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渡,则半渡而击,不渡,则士气尽丧,只能退回北岸,就算他们狗急跳墙,想与我军拼个死活,我军退可回城,进可夹击,且舍弟的人马即將抵达,他们的骑兵最多衝杀一阵,我们迂迴而战,拖也能把他们拖死。”
    赵桓和李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敬佩。
    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將军,早已將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事。”
    种师道忽然道:“完顏宗望一定会让骑兵沿河岸警戒,马快人疾,一旦发现我军动向,便可驰报渡口。”
    李纲眉头一皱:“那咱们的弓弩手从沟壑中跃出时,岂不就会被发现?”
    种师道点点头:“所以需有人先拔掉这些游骑,老朽已选派西军中的敢死士三十人备上良马夜伏河岸,待金骑发现,便以火器惊之,乱其阵脚,弓弩手趁势而上。”
    “三十个人?”赵桓有些不解。
    “三十个人足够了。”
    “这些人是老朽从西军老兵中挑出来的,跟了老朽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拼命,他们每人带一个震天雷,待金人游骑靠近,便引燃掷出,那时弓弩手趁乱而上,便多了几分胜算。”
    赵桓沉默了片刻,说道:“这三十人……”
    “怕是回不来了。”
    种师道的语气依旧平静:“震天雷一响,他们所在的位置便暴露无遗,为了能给弓弩手爭取时间拔掉所有游骑兵,他们只能以命相搏。”
    赵桓站起身,走到种师道面前,深深一拜。
    “老將军,朕替大宋拜您与那三十位敢死士!”
    种师道连忙扶住他,眼眶微微泛红:
    “官家,他们是军人,军人吃粮当兵,本就该死在战场上,能死在保卫皇城的战场上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隨后他苦笑著摇摇头道:“老朽只恨自己老了,提不动刀了,不然老朽也想跟他们一起去,为官家杀出一条太平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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