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大帝 - 第十八章 神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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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桓连续多日没休息好,龙体欠安,与陈东一番爭辩,顿觉头晕目眩。
    他多次对陈东起了十足的杀心,但都强忍了下来。
    古人云:“杀諫臣者必亡其国”。
    因为杀諫臣的行为,会释放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那就是皇帝本人关闭了自我纠错的通道。
    当所有官员发现,说真话会死,说假话能活时,朝廷上下便只剩下一片阿諛奉承之声。
    国家就会像一辆没有韁绳的马车,看似跑得欢,但前方只要有一个坑,就会车毁人亡。
    他动怒是他作为“赵桓”这个人该有的情绪,而留陈东一条命是作为皇帝应有的格局。
    史书中关於纳諫的例子比比皆是,赵桓深知,纳諫不仅需要制度,更需要皇帝本人拥有强大的意志力和对歷史的敬畏。
    那些能容忍諫臣的皇帝往往並不是因为喜欢听难听的话,而是因为他们足够自信。
    他们相信江山社稷不会因几句批评而动摇,也自信能在史书上留下美名。
    但是纳諫的过程实在太费时费力了,他忽然觉得,如果事事都要和臣子们爭辩,亲力亲为地教他们怎样做事,那不如直接敞开城门让斡离不把他掳走。
    因为没时间了。
    按照歷史的推演,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还有十个月左右的时间便会轰然倒塌。
    他在前往襄阳之前至少要搞定两个人,一个李纲,一个宗泽。
    据说吴敏以枢密院的名义將宗泽从河北地区给唤了过来,不日就会抵达。
    吴敏的意图很明显,政治盟友李纲的声望盖过了自己,这个政治同盟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解散,所以在维持表面的平静之前,他得把能掣肘李纲的人都召到京城,宗泽就是其中一位。
    赵桓胸中的韜略不可能因这二人的阻拦而停滯,怎么处理他们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如果像今天这样开一场辩论会,想著如何辩倒对方,显然是不现实的。
    赵桓的眼眸深邃,他看向崇寧殿外,对著殿门喊了句:“狄錚,朕想出去散散心了。”
    正六品的带御器械狄錚身著盔甲,半跪在地,回道:“臣这就准备龙輦。”
    赵桓摇摇头:“不必了,听说大相国寺的腊梅开得正艷,你陪朕去看看吧。”
    这几日城中到处是皇城司的官兵,梁师成嫌人手不够,从城中雇了不少帮閒和民夫,用以託运財物。
    五品以上的官员原先以为象徵性交一点钱就能免受无妄之灾,但渐渐的变成了默契的定额。
    比如三品閒职大员带头缴纳一千贯,於是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缴纳一千贯。
    梁师成料到会有这个局面,所以他早有准备。
    他早年主管“睿思殿文字外库”,这里是一个绝密的情报机构,里面存著各地官员的密报、互相攻訐的黑材料。
    梁师成每到一位官员的家里,就会拿出一份相应的小册子,里面记满了他们在仕途中的各种记录。
    在东京城混了大半辈子,谁家有钱,谁家无钱,他比那位官员的妻儿老小都门儿清。
    就这样,一场纳捐活动被梁思成做成了交易,听话掏钱的,直接把黑料原件当面销毁,不听话的,皇城司进门“核算”家资。
    清贵些的,他按总家產的一两成收取,世代都在城中盘踞的,他按家產的三到四成收取,当朝的,他定额收取,这么做主要是怕赵桓为难。
    梁师成头顶国难当头这面响噹噹的正义旗帜,再施加些自己的手段,几番下来,没有官员再敢抱有任何怨言。
    富户商人那里则好办许多,他们的田產与收入都有造册名录,一查便知,梁师成收他们总资產的四成,这些人见朝堂之上都没人敢吭声,也便乖乖缴纳。
    赵桓不知道梁师成这种不要命的手段,此时他与狄錚皆披锦衣貂裘,纵马於大相国寺外的街道之上。
    城內人皆知道官军守住了城,金人退了兵,所以气氛相比金兵围城那几日缓和了不少。
    大相国寺这个最繁华的地段,挤满了各种商铺小贩,他们的货架上陈列著各种男男女女日常所需之物。
    狄錚將两匹马拴在相国寺的树桩上,赵桓示意他到街上逛一逛。
    才走进外围,叫卖声、討价还价声、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声、杂耍艺人敲锣招揽观眾的叮噹声,混杂在一起撞进赵桓耳朵里。
    右侧是小物摊儿与杂艺点,左侧一溜则全是卖吃食的。
    一个老汉架著油锅,正往里头下一个个雪白的糰子,炸到金黄酥脆捞起来,旁边食客蹲在条凳上,捧著碗咬一口,油香混著热气直往外冒。
    再过去是卖饮子的,摊子上摆著七八个瓷瓶,贴著红签,写有乌梅浆、甘豆汤、卤梅水字样,一位脚夫模样的人掏了两文钱,接过一碗甘豆汤,仰脖灌下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喊了一声痛快。
    赵桓停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
    那摊子上摆著各色绢花,有海棠、牡丹、梅花,虽是假花,却做得娇艷欲滴。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穿著素净但衣料精细,忙不迭笑著招呼道:
    “这位官人,买朵花回去给娘子戴戴,您看这朵海棠,顏色多正,绢是苏杭来的好绢,染了三遍才染出这色儿来,不贵,只要三十文,还送您一壶我自酿的梅酒!”
    赵桓听著“三十文”,油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宫廷动輒上贯万的大帐,钱在他的印象中仿佛已变成了单纯的数字。
    面前如此精美的手工绢花,只要区区三十文。
    原来在大宋,只要三十文钱,一个男人便能买到精致的玩意儿回家討得妻子女儿开心半晌......
    “官人?”妇人见他不答话,有些忐忑。
    狄錚上前一步,付了钱。
    妇人卖出绢花,十分欢喜,拿出一根红绳將绢花要系在赵桓腰间,她手上利落,但又突然停住。
    赵桓疑惑道:“怎么?”
    妇人別有意味的笑了笑,说道:“倒是我唐突官人了,像官人这般气度与相貌,可不兴將花別在腰间,这不是咒官人吗?”
    赵桓愣了愣,猛然听出言外之意。
    他久居深宫,思虑过多,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市井的人情味了,这个妇人和他逗了个笑,他来了兴致,回道:
    “照你这么说,我得去旁边卖木炊的摊子上买根棒槌掛在腰上。”
    妇人一怔,隨即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指著赵桓:“哎哟喂!这位官人,您看著斯斯文文的,原来也是个懂行的!”
    狄錚跟上去,忍不住低声问:“官家,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赵桓一脸不解,问道:“你二十三了吧?还没娶媳妇?”
    狄錚尷尬的挠挠头,道:“家门衰败,家母眼界又高,大户人家的小姐家中出不起聘礼。”
    赵桓笑骂道:“好啊,狄青狄武襄公的曾孙,狄咏的亲孙子,竟然沦落成了没媳妇的小兔崽子,还想著在我这討媳妇呢。”
    二人负著手往前走著,心情比方才鬆快了许多。
    街边的叫卖声依旧嘈杂,阳光透过相国寺的飞檐洒下来,给街市渡上了一层金色。
    人群熙熙攘攘,赵桓与狄錚正在閒逛中,突然有人从背后高跃而起,对著狄錚后背袭来。
    狄錚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以最快的速度將怀中的匕首抽了出来,反守为攻,转身对著那人的面门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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