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超凡可太得劲儿了 - 第1章 「聚贤厅」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
赵令仪轻声念著,指尖从泛黄脆弱的纸页上抚过,那几近碎烂的边缘诉说著无声的岁月。
他整个人深深陷进宽大的黑色斜背椅中,仿佛被时光包裹,坠入了数百年前某个辉煌而苍凉的黄昏。
这本《诗经》是滨城图书馆珍藏的孤本,真正属於“旧年”时代的老古董。在如今光屏闪烁、信息如潮的时代,除了他这种“发烧到骨子里的专业人士”,以及少数几位鬢髮皆白、学究气深入骨髓的老教授,几乎再无人会去触碰这些行將就木的纸页。
它们的生命虽如风中残烛,却仍是重点保护的文物。若非借著“洛姨”的深厚关係,这等镇馆之宝,是绝无可能被带出看管森严的图书馆的。
此刻,赵令仪正身处滨城中央郊区落阳山山脚下的“聚贤庄”。只是今日,这风雅之名已被一条刺目的横幅覆盖——“沉痛悼念赵景行教授,愿先生精神长存!”
时值晌午,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泼洒下来,照亮了横幅上淡金色的字体,反射出令人晕眩的光芒,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庄內主厅——原先是“聚贤厅”的辉煌大门前,此刻已是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低沉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唏嘘嘆息,与空气中瀰漫的淡淡花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
赵令仪分不清,今天这场合,究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悲剧,还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只觉得一种深刻的疏离感攫住了自己,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恰在此时,一个身影穿过人群,稳步走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身上那套黑色西装似乎与他惯常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刚健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是赵令仪的舅舅——黄海歇。
他走近,用一种复杂而关切的眼神看著倚在椅中的外甥,嘴唇嚅动了几下,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嘆:“令仪,这个时候就別再看书了。先起来吧,我带你去见见你父亲生前的几位朋友和同事。”
十六岁的赵令仪身段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的身子即使端正地坐在高脚椅上,也仿佛被宽大的椅背包裹吞噬。
他完美地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然而,那不经意的眉梢一挑,眼角微扬间,竟天生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像极了其父赵景行特有的那种“名士风度”。
无论如何——他都与这满厅的悲戚与喧囂格格不入。
“好。”出口的只是一个平淡到近乎縹緲的音节。
赵令仪合上书页,那动作轻缓得像是在合拢一个易碎的梦,然后他站起身。
黄海歇看著外甥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改了主意。眼下这情势波譎云诡,或许让令仪暂且远离这漩涡中心才是更好的选择。其他的风雨,就由自己这个舅舅先替他挡下。
“罢了,”黄海歇放缓了语气,拍了拍赵令仪略显单薄的肩膀,“你还是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別走远。外面的事,有舅舅应付。等这阵忙乱过去,我先送你回家休息。”
他认真地叮嘱著,目光中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
赵令仪没有作声,只是默然將视线投向远处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身著黑衣的人们,口中念著悼词,脸上掛著悲戚,却连赵景行独生子的模样都认不出。
一股冰冷的嘲讽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世界上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针不扎在自己身上,別人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
厅堂另一侧,人流相对稀疏些的地方。
“赵教授是享誉整个东洲二十三城的旧文研究泰斗,他的意外离去,我们研究院上下同仁都感到万分悲痛和遗憾。同时,我们也感到肩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话的是一个身材挺拔、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他面向黄海歇,语气沉痛,措辞严谨。
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位更加年轻的女子。因场合庄重,她未施粉黛,却恰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袭乌黑长髮利落地束成单马尾,恰好垂至肩颈。本该显得严肃刻板的黑色西装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老气,反而更衬出几分青春的俏丽与挺拔。
此刻,她脸上也满是恰到好处的肃穆与哀伤。
黄海歇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对於赵景行这位妹夫,他的感情本就复杂难言。
但是至亲之人如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而眼前这些所谓的“同事”此前素未谋面,却携著一份语焉不详的“官方讣告”匆匆而来,急不可耐地操办起这场追悼会……这让他內心充满了高度的警惕和深深的疑虑。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在镜片后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一男一女。
他们自称是东洲旧学研究院的研究员,是赵景行此次西华州之行的同行者。
男子自称叶沐程,女子名叫欧阳蔓菁。除了他们,今日这场纪念会还“邀请”了眾多社会名流,其中確有几位赵景行真正的故交,但也不乏许多仅仅因为颇具声望而被拉来充场面的陌生面孔。
黄海歇凭藉自己的渠道,在接到通知后已儘可能调查了主导此事的二人。
奈何地域阻隔,信息有限,他只查到他们走通了滨城议政厅的关係,並联合了本地一些颇有势力的帮会,才能如此迅速地將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於此。
叶姓常见,难以追溯,但“欧阳”这个姓氏却不多见,这不禁让黄海歇內心深处泛起一些模糊的联想和警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纪念厅。这处原名“聚贤庄”的场所,占地足有近两公顷,三十四面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透明的幕墙,將內外的空间模糊了界限。
每扇窗都擦拭得光可鑑人,映照著厅內略显荒诞的喧囂。每个角落、每张桌几上,都精心装饰著今早才新鲜採摘来的水仙花,簇簇洁白的花朵散发著清冷的幽香,与庄重排布的座椅一起,营造出一种近乎刻意的、標准化的哀荣场景。
如此排场,的確配得上赵景行生前显赫的声名。
然而,这过分的“完美”与“周全”,反而更让黄海歇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演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一盆摇曳生姿的水仙,思绪却瞬间被拉回了遥远的过去,仿佛看到了妹妹黄海清年轻时明媚的笑靨,继而,赵景行那张总是带著几分疏离与执拗的脸庞也浮现在眼前。
就在这时,站在叶沐程身旁的那位年轻姑娘——欧阳蔓菁,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却瞬间將黄海歇从回忆中惊醒:
“黄先生,除了向您告知赵教授的噩耗,我们此次前来,还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她的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庄园的某个方向猛然传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厅內所有虚偽的客套与压抑的悲声!
巨大的声浪撞击著四周的玻璃窗,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嗡鸣。
剎那间,整个聚贤厅內所有的交谈、唏嘘、甚至细微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立当场,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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