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 第108章 还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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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8年4月5日,夜20:30。
    灾难发生后第294天。
    白沙洲大坝闸首办公区餐厅。
    大坝內部的钢铁长廊里,冷白的灯光通明如昼。
    在外面那个漆黑、泥泞、只能靠火堆苟延残喘的世界里,这种稳定的电力供给是一种近乎神跡的奢侈。
    但於墨澜每走一步,听著脚下防滑铁板发出的空洞迴响,总能捕捉到那光影下掩盖不住的迟暮感——头顶的白炽灯管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暗淡一瞬,是机组超负荷运转导致电压不稳的徵兆,一个垂死之人不稳定的脉搏。
    墙角由於温差渗出的水珠匯成细细的流痕,在长期被忽视的霉斑中蜿蜒。
    这十天来,於墨澜对大坝的这种“秩序”有了刮骨入髓的体会。
    他在医务室养伤的头五天,秦建国的人每天定时定量送来两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和半块霉变的杂粮饼。每一支注射进他体內的青霉素,都在他的帐本上记了一笔。
    苏玉玉因为有植物学背景,又是博士,被秦建国直接提拔进了农业种植组。那是在大坝背风坡利用办公区改建的几个封闭温室。
    苏玉玉每天在那几个半死不活的种苗盆前待上十六个小时,用镊子一点点清理叶片上的真菌孢子。换取的定额,刚好够维持她和小雨的生命线。
    而小雨的安排则更让於墨澜关心。
    白天的几个小时里,她会跟著种植组採摘,但每到傍晚,徐强总会趁著治安组换班的空档,带著她在五號仓库后的空地上练习射箭。
    在大坝这种严禁私藏火器的环境里,那张蓝色的反曲弓成了某种沉默的特权。小雨拉开弓弦时的姿態已经有了几分肃杀之气,带著护指的指尖被勒出一道道茧子,却一声不吭。
    徐强教她如何在这个巨大的地方隱藏呼吸。於墨澜曾远远看过一次,女儿在那冰冷的钢铁墙壁下,眼神狠厉得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隼。
    至於李明国,则在进入大坝的第二天就被带去了机房工程组。
    他那双习惯了修补破烂、满是油污的手,被迫去適应那些精密的、动輒几十吨重的发电机组。他每天回来时,领口都沾著洗不掉的工业机油味,人瘦得脱了形,眼神却没有变木。
    於墨澜拄著那根作为他身份標誌的旧撬棍。每走一步,左腿断骨处仍会传来阵阵针刺般的抗议。
    林芷溪跟在后面。这十天她一直在后勤处帮忙清洗缝补那些满是血跡和泥泞的制服来换口粮。她的左胳膊吃不上力,指尖早已被粗大的针头扎得全是针眼,起了茧子。
    尽头的餐厅里,圆桌已经摆好。
    “坐吧。今天这顿,不走公帐。”
    秦建国坐在主位,身上那件深蓝色毛呢大衣有些旧了,但领口压得极平整。
    桌上摆著几盘让人眼热的食物:一盘顏色鲜亮的绿叶菜罐头,一盘冒著热气的红烧腊肉,甚至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於墨澜知道,这盘肉是他从自己牙缝里抠出来的。据他了解,秦建国除了权力,几乎不享受任何物质上的特权,这种近乎自虐的“公正”才是秦建国最可怕的武器。
    於墨澜坐下来,视线落在侧后方的沙发上。
    小雨穿著件乾净但肥大的棉衣,正眼巴巴地看著他。这一次没有守卫阻拦,小雨直接跳下沙发冲了过来,一头扎进於墨澜怀里。
    “爸,秦爷爷说你今天能下地了,让我来看你。我今天练了三十组拉弓,徐叔叔说我手稳多了。”
    小雨在怀里蹭了蹭,声音清脆,甚至还带了点在荒野上从未有过的活气。
    於墨澜摸著女儿长满硬茧的指尖,轻轻捏了两下。他抬头看向秦建国。秦建国正不紧不慢地倒著酒。
    “这些天,大坝没亏待孩子。连徐强教她玩弓箭的本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建国把酒杯推到於墨澜面前,“药用了,饭吃了,命捡回来了。”
    秦建国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酒,“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在大坝,只要你有用,我就给你资源。这是规矩。”
    他放下杯子,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於墨澜看穿。
    他又重复了一遍:“药用了,饭吃了。现在,咱们该算算那笔还没平的帐了。”
    於墨澜把酒杯推开:“秦工,直说吧。要我去哪儿卖命。”
    秦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子上。
    “南郊药研所。”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那里在灾后被改建成了改良种子库。我实话说,大坝现在的存粮,撑不过三个月。这批种子要是拿不回来,这几百號人就得开始吃人。”
    “墨澜的伤还没好。”林芷溪马上说了一句。
    秦建国仿佛没有听见,他抬头看著於墨澜:“你去。只要把种子带回来,你欠大坝的帐一笔勾销。以后,你们就是甲等定额,吃喝不愁。”
    “我要带上徐强。”於墨澜说。
    角落里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
    徐强被反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里塞著破布。他今天因为和分餐的人吵架,被治安组那帮红袖章扣了。
    秦建国站起身,走过去。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动作利索地割开了徐强背后的绳子。
    “徐老弟得留下。”
    秦建国把刀收回去,拍了拍徐强的肩膀,像是在拍一个不听话的后辈,“他身手太好,万一你们在外头不回来了,我不仅折了將,还丟了兵。这买卖不划算。”
    他转头看向於墨澜,眼神里透著一股冷酷的精明。
    “他得在这看著家,顺便陪著苏老师她们,盯紧小雨的功课。这也是为了你们好,后方安稳,你在前面才能拼命。”
    这是赤裸裸的扣人质。
    这就是秦建国的“公正”——他给你活路,但他要扣住你最软的那块肉,让你哪怕爬也要爬回来。
    徐强揉著手腕,眼神凶得像狼,但他没动。他看了一眼小雨,又看了一眼於墨澜,最后只是轻轻啐了一口唾沫。
    “好。”
    於墨澜端起那杯酒,一口闷了。
    烈酒烧得喉咙生疼,但也把他心里的火压下去了。
    “三天后我走。”他把空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但我走之前,老徐得有枪。他是个当兵的,没枪他守不住这几个女人孩子。”
    “那是自然。”
    秦建国重新坐下,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只要守规矩,我从不刻薄人。吃菜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顿饭吃得像嚼蜡。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演戏。
    当晚,回到那个窄小的“公寓”时,李明国蹲在门口,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手上的机油。
    “老於,这地方……”
    李明国压低声音,“比荒野还冷。秦建国那双眼睛,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零件。”
    “他为什么非要让你去?”林芷溪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考验吧。”於墨澜靠在门框上,看著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他確实很冷酷。但他把这几百號人像机器一样运转起来了。”
    於墨澜的声音很低,“李明国,这三天你在机房,给我盯死那台备用发电机。如果我回不来,或者这儿变天了,你得知道怎么让这地方停电。”
    “停电?”李明国愣了一下。
    “对。”於墨澜转头看著他,眼神冰冷,“我只是说准备。万一像绿洲一样,我们这几个人还有机会再出去。这座大坝现在是艘船,但也可能是个铁棺材,我还没有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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