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2027 - 第82章 船票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2028年2月13日早晨 06:20
    灾难后第242天。
    清晨的营地还没到第一波点火的时间,锅炉房那根又粗又黑的烟囱空著,什么也没吐出来。
    医疗区外的塑料隔离布被风掀起一角,又重重落下,“啪”地一声拍在生锈的铁架上。声音短促、乾脆,倒显得这地方更空了。
    於墨澜是被人叫过去的。
    来的是王诚手下的通讯兵小张。这孩子平时话多得很,见谁都带著点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今天却没多说,脸色比天色还阴沉,只在窝棚门口压低声音:“王排找你。私事。”
    没带枪,也没跟第二个人。意思已经到了。
    观察楼是两层的小砖楼,原先给专家和外来检查组用的。进门掀开那层厚重的棉帘子,气味立刻变了。
    外头那股生冷的空气被隔在外面,里面混著高浓度酒精味、男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一股怎么压也压不住的消毒水味,但比夏天要好多了。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单人病房开著一扇小窗。灰白的晨光直接劈在床上。
    王诚靠坐著,身上披著洗过黑血的迷彩大衣,领口敞著,露出下面发黄的绷带。
    他伤得很重。头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左半边脸肿得厉害,嘴角发青,说话时会牵动伤口,脸部肌肉抽一下,人就停一下。
    他的右手在转一颗没上膛的步枪子弹。黄澄澄的铜壳在桌上磕著,“噠、噠、噠”,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坐。”
    他指了指床边那把有靠背的椅子。
    於墨澜坐下,膝盖几乎贴著床沿。他目光在王诚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盯著那颗旋转的子弹。
    “那天的事。”
    王诚没抬头,还在转那颗子弹,“我欠你一条命。体检那次,咱们扯平了。”
    於墨澜低头看自己的手。冻疮结的痂刚裂开,掌心是洗不掉的油泥。他用拇指轻轻颳了一下指腹,没抬眼。
    “不是你欠。”他说,“那时候你要是倒了,营地会先乱。我也活不了。”
    这不是客气话。在这几百號人的营地里,李营长是“天”,负责发號施令;副营长、连长是“鬼”,负责算计;真正把事干在地上的,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只有王诚一个。
    王诚低笑了一声,嘴角一抽,疼得嘶了一下。
    他把子弹按在桌上,“啪”的一声。
    压在桌面的,是一张纸。上面用铅笔划著名表格,红线蓝线交错,写满了数字。
    “你知道现在营地靠什么活著吗?”
    他突然问。
    “煤。枪。”
    “对,也不全对。”
    王诚侧过身,压低声音,像是要把这秘密直接塞进於墨澜的耳朵里,“化肥厂那一批煤,一半是死的。黑雪化开渗进去,酸性太大,热值连对摺都不到。另一队找的也没好哪去。你们远远看著烟还在冒,其实每天都是在烧老底子。”
    於墨澜没出声。他修车时路过煤场,早就看出来了。那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看著大,其实里面全是冰和渣。
    “按这个烧法,”王诚竖起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十几天。顶死了。”
    屋里死一样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风拍打塑料布的声音。
    “帐我报了。”
    王诚笑了一下,是那种只牵嘴角、不牵眼睛的笑,透著股寒意,“然后周副营长说,『人心重要,不能断供,让食堂把稀粥煮稠点』。昨天晚上,我还看见他在小炉子那儿烤腊肉。那香味藏都藏不住。”
    “李营长呢?”
    “他心里有数。”王诚的眼神彻底冷下来,像外面的冻土,“但他只干一件事——听上面的话,给自己人留后路。”
    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旧地图,在床沿摊开。
    “西边五十公里,有个老防空洞群。”
    他的指甲在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上狠狠摁下去,“九几年就封的战备军储点,帐外的,那是退路。那里有储备粮,有深井水,还有更厚的门。”
    “他能带多少人?”
    “嗯……我估摸,说破天五十来人。”
    营地里现在有四百来號人,於墨澜不用去算,也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下场。
    “你。”
    王诚抬眼看他,目光锁死在他脸上,“车队里,就你一个经验多,手稳,嘴还严。车队活著到地方,你有大用。所以你有一张票。”
    於墨澜在等王诚继续说。
    “我不是给你指路。”
    王诚的语气放缓了一点,带著一丝疲惫,“我是不想把命交给那帮只会等分米的废物。你我都清楚,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动手。”
    地图被捲起来,塞回枕下。
    “到时候,不点名。”
    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只能你一个。家属带不上。”
    於墨澜的拇指和食指在下意识地互相搓。
    “你也知道,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风险。这是上面的死命令。”王诚看著他,“你自己选吧。是跟著大家一起在这儿自生自灭,还是一个人活下去。”
    於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晨光已经把屋子照亮。
    “我明白。”
    他挤出来三个字。
    “记住一句话。”王诚看著他,把那颗子弹推到他面前,“火还没灭,谁先喊冷,谁先死。”
    走到门口时,王诚又补了一句,像是隨口,却压得很低。
    “你那孩子……挺机灵。別让她饿著。哪怕是这几天。”
    於墨澜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门帘子合上,隔开了那种让人窒息的药味。
    灰白的光铺下来,刺得眼睛发疼。
    营地表面还在运转。
    食堂门口排著长队,几百个端著铁碗塑料碗的人跟木偶一样。红砖房前几个穿乾净大衣的干部抽著烟,说笑声在雾里显得发飘。墙角蜷著几个老人,眼睛浑得像蒙了层水,看著那团烟,一眨不眨。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被决定不需要知道。他们还在等著春暖花开,等著那並不存在的救援。
    於墨澜回到窝棚。
    林芷溪正坐在那个矮凳上,给一双胶鞋加上耐磨底。那是从店里捡来的,橡胶硬得像石头,针卡在里面拔不出来,她咬著针尾往外拽。
    “找你什么事?”
    她含著针问。
    “煤不好烧。”
    於墨澜接过针,用力一拔,针头穿了过去,“让我盯著车况。怕路上趴窝。”
    他说的是实话的一半。另一半,他咽回去了。
    没法说。
    他要另想办法。
    “这几天,口粮省一半。”
    他说,声音很低,“晾乾,缝衣服里。贴身缝。”
    林芷溪的手停住了。她抬头看著他,眼睛里有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神色——动物在地震前本能的警觉。
    “要出事了?”
    “会。”
    “什么时候?”
    “断煤那天。”
    她没再问。“我信你。”
    屋角,小雨在玩那颗玻璃珠。她把它捧在手心里,推来推去。珠子透亮,里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小雨。”
    “哎。”小雨抬起头,眼神清澈。
    “晚上睡觉別脱衣服。鞋也別脱。”
    “不点灯?”
    “不点。”
    “是又要搬家吗?”
    她攥紧玻璃珠,小脸上露出一丝紧张。
    “对。”
    於墨澜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可能要换个地方。”
    后面的几天,营地安静得过分。
    李营长照旧露面,脸上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安抚著人心。周副营长还在为多分一袋米跟食堂拍桌子,演得比真的还真。锅炉房的烟每天都冒,却一天比一天细,像是垂死之人的呼吸,有一搭没一搭。
    於墨澜借著检修的名义,把车子都挑选了一遍,油箱一点点灌满。他用从化肥厂偷回来的废布缠住油箱接口,防止漏油,也防止被人发现。
    徐强巡逻时,给56半换了满弹,偷偷多报了几次“清理感染者和暴民”的子弹消耗。他的动作很轻,从不在別人面前多看一眼车,但每次路过车队,眼神都会变一下。
    他们之间一句话没说,有些事用不著说。
    徐强知道是因为矿道那边的哨,换了一批人。
    小李知道,是因为后勤的出库单少了一行,从帐上消失了。
    他们都没问。
    锅炉房的烟只在半夜冒一点,勉强维持那个“火还在”的样子。
    於墨澜站在煤堆旁,手里握著装黄油的铁罐。他盯著那点残灰。
    另一个缩小版的、更残酷的绿洲营地——一样的头顶,一样的分配,一样的“等等看”。
    这点余烬,已经不打算照亮所有人了。它要带著选中的人,去点燃下一个更冷的夜。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