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克星 - 第16章 风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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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我?”
    林墟的意识像是被一柄冰锤狠狠砸中。
    这个声音不是幻觉。
    它清晰,独立,带著一种戏謔的、居高临下的姿態,盘踞在他精神世界的最高处。仿佛一个刚刚入住豪宅的新主人,正在审视著这具属於他的、崭新的躯壳。
    “你是谁?”林墟用尽残存的意志,在脑海中发出嘶哑的质问。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它只是像一道幽影,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意识的最深处,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被窥伺的冰冷感。
    仿佛有一双眼睛,正从他自己的身体內部,一刻不停地注视著他。
    “林墟!”
    苏黎的呼唤將他从精神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眼中的金色光芒已经褪去了大半,但那残留的淡金色,依旧让他的眼神显得冰冷而陌生。他看著苏黎,那张写满担忧的脸上,还残留著未散的恐惧。
    剧痛,如同迟到的浪潮,终於席捲了他全身。
    左肩的贯穿伤,体內神力暴走留下的撕裂感,强行融合两种神力造成的反噬……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叠加爆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身体一软,就要向前栽倒。
    苏黎惊呼一声,连忙衝上前,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死死抵住了他。
    林墟的体重,几乎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
    “走……”林墟的嘴唇乾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回……回去……”
    苏黎没有说话,只是咬著牙,將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扶地,带著他朝工坊外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漫长了百倍。
    每一步,对林墟都是一种酷刑。他能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不断渗出血液,浸湿了两人的衣衫。体內的神力海洋虽然壮阔,却依旧混乱不堪,赤红与漆黑两种力量的边界,还在不断发生著小规模的衝突,每一次碰撞,都像是在他经脉中引爆一根钢针。
    他只能將大部分意识,都用来压制这片混乱的海洋,不让它彻底失控。
    至於那个藏在脑海深处的声音,他暂时没有余力去理会。
    但他知道,那將是他未来最大的敌人。
    一个,来自內部的敌人。
    当两人踉踉蹌蹌地回到那堵熟悉的黑石墙壁前时,苏黎已经快要虚脱了。
    她按照老瞎子教的方法,用特定的节奏敲响了墙壁。
    石门无声地滑开。
    迎接他们的,不是往常那昏黄而温暖的灯火,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通道两侧,站满了人。拾火者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著震惊与恐惧——他们感受到了林墟体內那股磅礴而混乱的神力威压。
    没有人说话,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老瞎子就站在通道的尽头,拄著那根乌黑的竹杖,面无表情。他那双瞎了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血肉,直视林墟体內那片翻腾的能量海洋。
    苏黎搀扶著林墟,艰难地走过人群。
    终於,他们停在了老瞎子的面前。
    “瞎……瞎子先生……”苏黎喘著气,声音都在发抖,“他……他杀了……”
    “我知道。”
    老瞎子打断了她的话。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点向林墟的左肩。
    指尖並未触碰到伤口,但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封锁了伤口周围的血管。流淌的鲜血,立刻止住了。
    接著,他的手指缓缓上移,停在了林墟的眉心前。
    林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苍老而浩瀚的意志,探入了自己的精神世界。那片混乱的神力海洋,在这股意志面前,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瞬间平息了许多。
    老瞎子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到了那片赤红与漆黑交织的海洋,看到了海洋深处,那个刚刚诞生、正在蛰伏的阴影。
    许久,他才收回了手指。
    整个地下据点,落针可闻。所有拾火者都在等待著他的判决。
    这个带回了恐怖力量的年轻人,是希望,还是另一个灾难?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用那根竹杖,在坚硬的石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从今天起,”老瞎子的声音沙哑而沉稳,迴荡在整个空间,“林墟,是『拾火者』的一员。”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看向林墟的眼神变了——恐惧仍在,但敬畏与认可占了上风。
    “苏黎丫头,带他去休息。”老瞎子吩咐道,“他的伤,死不了。但他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林墟在一间独立的石室中醒来。
    左肩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敷上了清凉的药膏,不再那么灼痛。体內的神力,也在他昏迷时,被一股外力梳理过,虽然依旧驳杂,但总算不再互相衝突,而是勉强维持著一种脆弱的平衡。
    他知道,这是老瞎子做的。
    那个深不可测的老人,拥有的手段,完全超出了他对力量的理解。
    石门被推开,老瞎子拄著竹杖,独自走了进来。
    “醒了?”
    “嗯。”林墟挣扎著想坐起来。
    “躺著吧。”老瞎子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在石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很不好。”林墟实话实说。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力量虽然强大,却像是一群桀驁不驯的野兽,被暂时关在了笼子里。而他的意志,就是那个已经锈跡斑斑的笼锁。隨时都可能崩坏。
    更不用说,那个藏在他意识深处,不知是敌是友的“另一个我”。
    “能活下来,已经算你运气好了。”老瞎子的语气很平淡,“卡尔那种级別的神使,他体內的神格碎片,已经初步具备了完整神性。换做任何一个意志不坚的凡人,在吞噬的瞬间,就会被彻底抹除人格,变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神性傀儡。”
    林墟沉默。他知道老瞎子说的是事实。如果不是那块火山岩,如果不是苏黎最后的唤醒,他现在,已经不是“林墟”了。
    “你贏得了所有人的认可。”老瞎子话锋一转,“但我也要告诉你一个更坏的消息。”
    “神殿之犬,死在了黑石城。燃烬神殿不会善罢甘休。一个精英神使的陨落,对任何神殿来说,都是需要用大量鲜血来洗刷的耻辱。”
    林墟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老瞎子那双空洞的眼眶正对著自己,那无形的审视,比任何实质的目光都更有压力。
    “他们会派人来,更多,也更强。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一条狗了,而是一群狼。”老瞎子顿了顿,竹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甚至,是一头披著神袍的狮子。”
    林墟的眼皮动了一下。
    狮子。
    在神殿的语境里,这个词只有一个意思——半神。
    “你现在,就像一个揣著金块走过闹市的三岁小儿。”老瞎子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你体內的力量,是一块未经打磨的璞玉,也是一块引来饿狼的血肉。它能让你变强,也能让你死得更快。”
    “我该怎么做?”林墟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这是他第一次,向別人寻求指引。过去三年,他只相信自己。但现在,他体內的状况,已经超出了他独自能够解决的范畴。
    老瞎子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本薄薄的、用某种粗糙兽皮做封面的册子,扔给了林墟。
    册子很古老,边缘已经磨损捲曲,上面没有文字,只用烙铁烫印著一些奇特的、由直线和圆弧组成的符號。
    “这是什么?”林墟接住册子,入手很轻。
    “拾火者不记神,也不记神术。我们只记人,记人的脑子是怎么用的。”老瞎子站起身,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你那炉子里的火太杂,红的黑的,什么都有。不想让它炸了,就先学著怎么把炉子本身造得结实点。”
    “人的意志,就是最好的炉子。”
    说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这座城……比你想像的要老。”老瞎子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老到连神明都记不清它的来歷。城中心那片地方,你应该也感觉到了——那里不欢迎你这种身上沾了神气的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拄著竹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林墟低头看著手中的兽皮册子。
    炉子……意志……还有城中心那片禁区……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画著一幅简单的图画。一个盘腿而坐的人形轮廓,线条从眉心处发散,如同一棵倒生的树,根须遍布整个大脑。
    他看不懂那些符號,却奇异地能理解那幅图的意思。
    那不是关於如何调动神力,而是关於如何……收束精神。
    在老瞎子离开后不久,石室的门又被轻轻推开。
    苏黎端著一碗热汤走了进来,放在床边的石凳上。
    “喝点汤吧。”她的声音很轻。
    林墟看著她,少女的脸上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比之前亮了许多。在她的腋下,还夹著一本厚重的、封面斑驳的古籍。
    “谢谢。”林墟接过汤碗,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在看什么?”
    苏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是图书馆里找到的一本古籍……记载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奇怪的是,里面有很多地方被人为涂抹掉了,只留下一些只言片语。”
    “涂抹?”
    “嗯。”苏黎翻开书页,指著一处几乎被墨跡完全覆盖的段落,“这里原本写的好像是……前神明时代的事。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心、意志、不依赖……”
    她抬起头,眼中带著困惑与好奇。
    “我总觉得,这些被刻意抹去的內容,藏著什么重要的东西。是谁在隱藏这段歷史?凡人……真的只能依靠神明吗?”
    林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但苏黎眼中那簇微弱的、探寻真相的火苗,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触动。
    苏黎见他沉默,也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便抱著那本古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墟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苏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只是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皱起眉头,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在叫我。从城中心那个方向。很轻,像是风里的声音。”
    她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看古籍看多了,疑神疑鬼。”
    说完,她便离开了。
    林墟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城中心……那片连老瞎子都讳莫如深的禁区。
    石室里,又只剩下林墟一个人。
    他拿起那本兽皮册子,闭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
    那片神力海洋在老瞎子的梳理下暂时平静,但林墟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每一次微小的衝突,都会在经脉中激起刺痛。
    而他的意识深处,那个自称“另一个我”的阴影,正盘踞在那里,冷漠地注视著一切。
    林墟强行收束心神,按照兽皮册子上那幅图画的指引,开始尝试將自己散乱的意志力,凝聚於眉心。
    过程艰难而枯燥。
    他的精神力,就像一盘散沙,稍一用力,就四下溃散。
    就在他第三次尝试失败,精神力再度溃散的瞬间,一个声音从意识深处响起。
    “何必如此辛苦?”
    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却带著一种慵懒的、玩味的笑意。
    “你在用凡人的方法,去驯服神明的力量。这就像用竹篮打水,徒劳无功。”
    林墟没有回应,只是重新凝聚精神,再次尝试。
    “放开你的意志,让我来。”那声音变得柔和,像是在哄骗一个疲惫的孩子,“我比你更懂得如何驾驭这些力量。你只需要……稍微退后一步。”
    林墟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感觉到了,在意识的最深处,有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迷雾,冷冷地注视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耐心。
    仿佛它知道,时间站在它那一边。
    林墟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个声音强行压回意识深处。
    但他没有放弃。
    时间,就在这种深层的调息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林墟缓缓睁开眼睛,左肩的伤口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结痂,传来阵阵麻痒。
    “咚咚。”
    石门被敲响了。
    “林墟先生,您醒著吗?”门外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进来。”
    一个负责警戒的拾火者斥候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焦急。
    “出什么事了?”
    “黑市那边传来消息,”斥候快速说道,“燃烬神殿……好像有部队在向边境集结。”
    林墟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像?”
    “嗯……消息很模糊,”斥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也知道,黑市那帮傢伙,捕风捉影是常有的事。有人说看到神殿的运输队了,也有人说只是常规的换防。大部分人都觉得是小题大做,可能是……可能是因为卡尔大人的事,神殿想做做样子,找回点面子。”
    斥候的话,代表了据点里大多数人的想法。
    为一个死掉的神使,神殿或许会愤怒,会报復,但要说为此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爭,没人会信。黑石城是块难啃的骨头,神殿没理由为了一个死人,在这里崩掉满嘴牙。
    这很合理。
    但林墟,却没有感到丝毫的放鬆。
    他的眉头,反而越皱越紧。
    他的脑海里,闪过的不是神殿的威严,不是骑士的甲冑,而是三年前,那个献祭祭坛上,神使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视凡人如草芥的漠然。
    是霍根队长在临死前,依旧高喊著“神恩浩荡”的狂热。
    是卡尔那双视他为螻蚁的、冰冷的金色瞳孔。
    他比拾火者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燃烬神殿。
    那不是一个会“做样子”的组织。它是一台精密的、冷酷的、以神明意志为唯一驱动力的战爭机器。它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著明確的目的。
    部队集结……运输队……常规换防……
    这些零散的词语,在林墟的脑中飞速组合,然后,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彻底覆盖。
    那不是復仇的味道。
    那是一种更彻底、更冰冷的,名为“肃清”的味道。
    就像农夫在烧掉一片长满害虫的麦田时,绝不会只点燃一棵麦秆。
    他会用火,將整片田地,连同里面的所有活物,一起化为焦炭。
    林墟缓缓站起身,左肩的伤口因为动作的牵扯,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穿透了石壁,仿佛看到了地平线尽头,那正在匯聚的、暗金色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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