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从猪仔到美利坚掌舵人 - 第9章 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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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的裹在通往旧金山的土路上。
    已经到半夜了,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了。
    顾荣一行人拖著疲惫的脚步,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走了快三个钟头,远处终於透出些微微的亮光——跟阿海他们想像的金山的样子相去甚远。
    没有遍地黄金的璀璨,而是稀疏、昏黄的煤气灯光,星星点点地点缀在泥泞的道路和起伏的丘陵上,勾勒出一片低矮、杂乱的轮廓,木质的二、三层小楼,毫无规则的东摆一个西摆一个,像一个散乱的西洋棋棋盘。
    夜风吱呀作响。
    街道泥泞不堪,白日里马车和牛车碾过的痕跡在月光下泛著黑黝黝的光,空气里瀰漫著海腥、马粪和廉价菸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就是1850年的圣弗朗西斯科,一座在淘金狂热中疯狂生长的、混乱而粗糲的城镇。
    顾荣换了只手去抬那个木箱,让一边已经酸的不行的肩膀稍微休息一会儿;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走进写著圣弗朗西斯科的牌子处,几盏刺眼的煤油马灯忽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一闪一闪的,像在黑夜中等待猎物的兽眼。
    灯光下,五匹高头大马喷著热气,马背上坐著五个身穿深色衣服,胸口戴著警徽的壮年男子。
    人人手里揣著一把长杆步枪,枪口朝下。
    在他们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还停著一辆四轮敞篷马车,马车的驾驶位上似乎还坐著两个人。
    只是离得太远了,只能看得清一个轮廓。
    待顾荣他们看清前面的警察,顾荣停下了脚步。
    他的同乡们,虽然也不知道对面那几个鬼佬身上別著的徽章意味著什么,但看到对面都拿著枪,也都紧张起来。
    五个警察很快散开,围成一个圈,將顾荣他们围在中间。
    有个拿手枪的人从五人中往前上了一步,他头上戴著德比帽,脸上留著整齐的八字鬍,鬍子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他居高临下地望著眾华人,用带著浓重鼻音的英语问道:“whos in charge here?”(谁是领头的?)
    空气瞬间凝固,华人们有听懂的,没听懂的,都不由自主地把头转向了顾荣。
    李德盛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前站,但瞥见了对面几支黑洞洞的枪口,脚步又停住了。
    无人应答。
    苏文彬凑到顾荣的耳边,声音压的极低:“阿荣,来者不善啊。是不是有鬼佬告密了?”
    “不如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懂些英文!”
    苏文彬期望通过一问三不知,矇混过去。
    顾荣没有反应,眼睛反而死死地盯著远处那停在阴影里的敞篷马车。
    灯光昏暗,只能看见车前有两个人影,脸更是一片模糊,但其中一个人身后,似乎垂著一条辫子。
    顾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担忧和恐惧。
    先问清楚情况再下判断不迟!
    上前一步,迎著德比帽的警官,用流利的英语回应:“警长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顾荣的英语如此流利,让坐在马上的警官明显愣了一下,他收起了些许傲慢的態度,“我是亨利·斯坦顿,圣弗朗西斯科的副警长。”
    “副警长先生,你好!”顾荣语气平静,似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斯坦顿眼睛里的警惕消减了不少,他从事治安官多年,谁是恶棍,几乎看几眼就能看出端倪。
    面前的华人小子,面色从容,丝毫不像有什么事隱藏的罪犯。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矿业公司,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情报,浪费了我一个晚上!”
    他抬头看著顾荣:“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一伙华人罪犯,带著致命的武器,正打算来圣弗朗西斯科作案!”
    顾荣心中一松,只要不是为了船上的事情来的,那就好说。
    顾荣平静的说道,“我们在路上並没有发现这样的人。”
    斯坦顿哈哈笑了笑,“你很幽默!”
    “斯坦顿先生,我们只是一帮淘金客,我们身上的武器就是我们的双手,而这双手是用来对付泥土和顽石的,並不想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斯坦顿看了看这帮华工身上破旧的褂子,又看了看顾荣,隨后淡淡的说道,“我想,他们是完全搞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从那辆马车那边传了过来,流利的英语,“副警长,我想在你下判断之前,请先检查一下他们手里的箱子!”
    斯坦顿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显然认识说话的人,但似乎对其並不买帐。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身边两个警员挥了挥手:“去,检查一下他们的箱子。”
    两个警员下马,举著枪朝阿海和阿仁走了过来。
    阿海、阿祖和阿仁的脸色瞬间变了。
    阿海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抗拒。
    “阿海!阿仁!”顾荣低喝一声,“打开箱子,让警官检查。”
    顾荣心里更加確定了,那黑影里的人一定是他的同乡。
    要不然,怎么可能目標那么明確,就盯著他的箱子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美利坚,带枪並不犯法。
    只是华人带枪,最多最多也就是把枪收缴了去。
    再严重也就是蹲几天大牢。
    但,顾荣需要这些枪!
    如果没了这些枪,他在美利坚的活动將会大受限制。
    不能交!
    顾荣亲自走到阿海的箱子旁,在警员警惕的目光下,主动掀开了箱盖。
    里面上层是几件破旧衣物、几包干粮还有一罐子。
    警员伸手进去翻找,拨开衣物,露出了下面几个鼓囊囊的麻袋。
    “麵粉,”顾荣平静地解释,“还有一些路上挖的土豆,可惜天气潮,有点发霉了。”
    警员狐疑地解开一个麻袋口,里面確实是白花花的麵粉。
    他又去翻另一个箱子,阿祖和阿仁也依言打开,里面同样是衣物、乾粮和一些看起来像是工具的零件。
    就在警员的手快要触到箱子最底层时,顾荣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警员一惊,刚要发作,却感觉手心被塞进了一个沉甸甸、凉冰冰的小布袋。
    “警官,辛苦了,”顾荣脸上带著一丝笑意,用英语低声说,“这荒郊野外的,兄弟们出来一趟不容易。这点小意思,给兄弟们买杯威士忌。总不能空手回去,怪不好意思的。”
    警员捏了捏布袋,里面是硬邦邦的鹰洋,分量不轻,约莫有个几十美金。
    他脸上闪过一丝贪婪,但隨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同样压低声音:“副警长先生……不太好应付。”
    顾荣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鬆开手,转身走向骑在马上的斯坦顿。
    在斯坦顿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顾荣缓缓从腰间抽出了那把黄铜枪柄的左轮手枪!
    这个动作让所有警员瞬间紧张起来,几支步枪“哗啦”一声再次抬起,齐刷刷对准了顾荣!
    斯坦顿也嚇了一跳,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顾荣却並未將枪口指向任何人,只是將手枪平放在掌心,展示给斯坦顿看。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副警长先生,如您所见,我確实带了一把枪,但算不上什么致命武器。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个异乡人,带把枪防身,不过分吧?”
    “淘金路上有劫匪,有野兽,我们华人也是人,也想活著淘到金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紧张的警员,最后回到斯坦顿脸上,“斯坦顿先生,如果您觉得这把手枪算是致命武器,那么请你將我逮捕吧!”
    斯坦顿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著顾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手下警员们紧张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那辆沉默的马车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妈的,勒姆森的那帮混蛋,整天没事找事!”斯坦顿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近前的顾荣听见。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对警员们下令:“收队!一群华人淘金客,没什么好查的!”
    马蹄声响起,警员们收起枪,调转马头。
    斯坦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顾荣,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带著队伍和那辆神秘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城镇方向的黑暗中。
    一个年轻的警员忍不住策马靠近斯坦顿,低声问:“头儿,为什么不抓他们?那个黄种人手里有枪!”
    斯坦顿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白人手里的枪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抓?那个姓顾的华人,如果真是凶徒,刚才就该开枪了,而不是把枪亮出来跟我讲道理!他敢亮枪,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有恃无恐!这种麻烦,少惹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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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阴影里的马车边上。
    陈彪和一个穿著体面呢子大衣、头戴礼帽的白人绅士並排坐著。
    陈彪伸长脖子,紧张地盯著远处的动静。当他看到警察们开始搜查箱子时,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以为自己的计划即將成功。
    然而,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他眼睁睁看著警察们翻找一番后,竟然收队离开了!
    顾荣他们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
    “what happened?(怎么回事?)”陈彪猛地抓住身边白人的胳膊,因为激动和愤怒,他的英语变得更加结巴和尖锐,“why… why not arrest him?(为什么不抓他?那个杀人犯!)”
    白人绅士——正是之前与陈彪接头的矿產公司小管事,卡洛斯的表情所在的矿產公司勒姆森派他来接这些华工。
    他知道这个陈彪是他们华人中领头的。
    所以,在陈彪提出有个穷凶极恶的傢伙威胁了他们工人的安全的时候,这个管事选择联繫了圣弗朗西斯科的警方。
    但,当他看到陈彪口中所谓的恶棍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时,他心中也开始怀疑起来。
    ——厌恶地甩开陈彪的手,整了整被弄皱的袖口,语气冰冷而充满鄙夷:“get your dirty hands off me!(拿开你的脏手!)既然警官都说没问题,你还想怎么样?chink,別以为带了些苦力过来,就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了!”
    “chink?”
    陈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听对方的语气也不是什么好词。
    他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
    “先生,这傢伙就是个恶棍,我们所有的华工在船上的时候就是被他们挟持的;当时,你们答应我的,一定会將这个恶棍抓起来的,为我们华工报仇的。要不然,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安心工作呢!”
    那个洋人管事冷哼一声:“我只负责帮你们报警,连警察也不管,你还指望我怎么样?这里是美利坚,可不是华国。所有的东西都是要讲法律的。法律!懂吗?”
    陈彪重复了一遍“law”这个词,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他看见远处的顾荣似乎朝他这个方向望了过来,甚至还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陈彪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那个洋人管事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了,宽慰了几句道:“陈,你放心,你们跟我们公司签了协议,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的。华人的帮派已经威胁不了你们了。”
    陈彪,点了点头,躬著的身子又挺直了一点;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顾荣。
    顾荣的手伸向了怀里,似乎在掏什么东西!
    陈彪的脸瞬间白了,一股寒意直升上天灵盖。
    “快走!快走啊!”陈彪跳上马车,都不等那个洋人管事上车,连呼run,run。
    他也不会驾马车,只是拿起放在座位上的鞭子,啪的一下打在马屁股上。
    “陈,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洋人管事想去夺陈彪手里的韁绳,但马车一下跑了起来,他根本没来及坐回自己的驾驶位置。
    拉车的马匹受惊,猛地向前一窜!
    陈彪本就半个身子探在外面,重心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狠狠一甩!
    “啊——!”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陈彪像一袋破麻布般被甩下了马车,重重地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更可怕的是,疾驰的马车后轮,不偏不倚,从他的左小腿上碾了过去!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刺耳。
    “我的腿!我的腿啊——!”陈彪蜷缩在地上,抱著扭曲变形的左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算计和野心。
    马车没有停留,飞快地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陈彪在冰冷的泥地里翻滚哀嚎。
    不远处,顾荣缓缓放下了伸向怀中的手。
    他掏出来的,並非手枪,而是一只黄铜的怀表。
    顾荣听著那隱约传来的惨叫声,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对陈彪发生了什么並不感兴趣。
    这人在顾荣的心里,已经是个死人。
    下次再见面,招呼陈彪的就是实打实的子弹了。
    顾荣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回身对身后的眾人说道,“走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去找个睡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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