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从猪仔到美利坚掌舵人 - 第7章 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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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风的哨声刚响,顾荣揣著心事往船尾走。
    昨夜撞破李德福的交易,大受震撼,可空口无凭。
    总不能说自己昨晚出去撒尿正好碰见了吧!
    李德福只要抵赖,没人会信他一个半大孩子的话。
    他反覆琢磨,能拿出实据的,还要靠那个会说粤语的水手杰克。
    海风卷著咸腥味扑在脸上,甲板上的华工大多扎堆坐在角落,几个水手端著步枪来回巡视,眼睛偶尔扫一下人群,大部分时间也都是聚在一起閒聊。
    顾荣避开巡视的水手,刚绕到船头处。
    就看到杰克坐在一个木箱上,膝盖上摊著本皮面日记,手里握著支钢笔,正低头写著什么。
    阳光落在他金黄的头髮上,映得他眉宇间的忧鬱格外明显。
    和其他水手的粗野不同,杰克总穿著乾净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胸前的十字架项炼在阳光下泛著微光。
    听到脚步声,杰克抬起头,看到是顾荣,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个温和的笑,放下钢笔:“you, again?”
    顾荣赶紧摆出懵懂的样子,指了指杰克手里的钢笔,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后又用手比画“写字”的动作。
    反正就是一副傻白甜的样子!
    要装不懂英文,又要能跟对方沟通,確实还是有些难度的。
    顾荣能做的都做,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面前的鬼佬水手。
    杰克有些疑惑的看著他:“you want eat?”
    顾荣只能急得“no no no”,差点就把自己英语六级的本领用出来了!
    “learn?”
    顾荣疯狂点头!
    杰克放下笔记,指著自己到!:“jack.”又指了指顾荣,等著他报名字。
    顾荣自我介绍道,“gu…rong。”
    杰克跟著念了一遍,虽然发音古怪,却格外认真。
    他拿起笔,在日记扉页上写下“jack”,又推到顾荣面前,指著字母一个个念:“j-a-c-k,jack.”顾荣凑过去,跟著他的声音念,手指还在木箱上跟著划,一副专注学习的模样。
    “i come from ireland!“(我来自爱尔兰!)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顾荣指了指甲板仓里的方向,那边正时不时的传出吆喝声。
    他知道杰克听不懂,只能又比画了几下。
    杰克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皱起眉,摇了摇头。
    抬手握住胸前的十字架,在胸口轻轻划了个十字,用英文一字一顿的说道,仿佛说的慢点,顾荣就能听懂:“gambling… drinking… sin. god dont like.”
    顾荣心里瞭然。
    看来杰克是个天主教徒,而且还是很虔诚的那种。
    胸前划十字是天主教的標誌,如果是新教就不会做这个动作。
    爱尔兰人大部分是天主教徒,英国通过宗教改革之后,开始迫害天主教徒,在爱尔兰,因为宗教的原因產生了大量的衝突,甚至发展到武装衝突的也不少。
    眼前的这个洋人確实没有个水手的样子,也难怪別的鬼佬不愿意搭理他。
    这份孤独,倒成了顾荣接近他的契机。
    杰克似乎很久没和人好好说话了,见顾荣愿意听,话匣子渐渐打开。
    他拿起膝盖上的日记,翻到中间一页,里面夹著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中年女人抱著个金髮男孩,旁边站著年轻的杰克,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this is my mother,妈妈. this… brother.”杰克指著照片,声音放得很轻,眼神里满是怀念。
    说话期间,儘量会用自己学了不多的粤语跟顾荣解释。
    他又指了指顾荣,再指了指照片里的弟弟,比划著名“一样大”的手势。
    顾荣看著照片里的男孩,確实和自己现在的年纪相仿,心里忽然一软,轻声问:“他们… where?”
    杰克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天空,然后再次握紧十字架,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嘴唇动了动,用英文低声说:“god take them……no food”
    顾荣心里一震。
    1845年的爱尔兰大饥荒!
    他在史料里读过,那场灾难让上百万爱尔兰人饿死,还有百万人被迫逃离家乡。
    其他的事情就可以脑补了。
    如果要选出一种最痛苦的死法,那么肯定是饿死。
    那种绝望感,会摧毁人的最后一丝理智。
    这种在歷史书上看到过的片段文字的感觉,和在身边真正的碰到亲歷者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作为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顾荣,真的很难想像,饥荒是什么样子的。
    杰克像是打开了积压多年的话匣子,一边比划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去england,america”
    顾荣理解,大概意思是他跑到了英格兰,然后来到了美利坚。
    也许是美利坚,也许是美洲。
    杰克说著,从脖子上解下十字架。
    那是个金属的十字架,边缘被磨得光滑。
    “this is my mother’s.”杰克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知为何,似乎想到什么往事,这个爱尔兰水手的眼眶忽然红了,“im so sorry. i left you.”
    也是他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了吧!
    母亲总还是孩子最柔软的地方。
    顾荣的思绪也被带回了那个回不去的现代。
    不知道,如果自己不在了,老家的爸妈会怎么样?
    顾荣猛地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杰克的肩膀,用粤语认真说:“如果她还在,一定希望你好好活著,不会怪你的。”
    虽然知道杰克听不懂,但他的语气格外真诚,眼神里带著安慰。
    杰克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什么,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开始低声嘟囔。
    顾荣仔细听著,断断续续能听到几个词:“thou shalt not kill… thou shalt not steal…”
    是十条戒命!
    念了一会儿,杰克再次睁开眼睛,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坚毅中又带著一丝愧疚.
    “i’m so sorry,god forgimitted a sin equal to murder—i deceived these chinese people. they are not going to america, but to havana, cuba!”(上帝宽恕我,我犯了和杀人一样的罪,我欺骗了这些中国人。他们要去的不是美利坚,而是古巴的哈瓦那!)
    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猪仔的命运,但听到古巴哈瓦那这个目的地时,顾荣的心臟还是猛地一缩,但面上只能努力地保持平静。。
    他要的证据就在这里?
    可,就算杰克真的愿意帮他跟乡亲们解释,又有谁能听得懂英语呢?
    而唯一听得懂英语的李德福,却是个奸细。
    一种绝望感慢慢爬上心中,掐住了顾荣的喉咙。
    杰克还想解释,身后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大副汤姆,手中正拎著油纸包的酒瓶,脸色阴沉地站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著他们,嘴角掛著冷笑。
    那笑似乎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不能打华人,那么底层的船员正好是发泄的对象。
    “jack! what are you doing?”(杰克,你在干什么?)
    汤姆几步衝过来,没等杰克说话,抬手就扇了他两巴掌。
    “啪啪”的两声脆响,杰克的脸瞬间红了,嘴角渗出了血丝。
    他捂著脸不敢反抗,却下意识把顾荣往身后挡,用英文急促地说:“go! quick!”
    顾荣没有走,反而拦到了杰克的身前。
    一瞬间,有个主意涌上心头。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成功率也未必高,但现在看来,这是自己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你想干什么?”顾荣用粤语问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杰克並没有做错什么!”
    大副沙包样的拳头直击顾荣的面门。
    瘦弱的身体像只破口袋似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鼻血和眼泪洒了一地。
    顾荣的脑袋嗡嗡响。
    周围的华工听到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李德盛、伍铁头、甚至连苏文彬都挤在人群里,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警惕。
    汤姆看著围过来的华工,脸色更沉了。
    大副汤姆犹豫了。
    此刻人多眼杂,他要是再动手,万一激起譁变,船长绝不会饶了他。
    汤姆攥紧拳头,最终还是没敢动手,只是用英文狠狠骂了几句“黄皮猪”“滚远点”,然后瞪了杰克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杰克看著顾荣,眼神复杂。
    他掏出一块帕子来,给顾荣擦拭伤口。
    那边放风时间结束的哨子响了起来,李德昌等人也围了上来。
    也不知是受到什么情绪的影响,从怀里掏出本小小的圣经。
    封面是磨旧的皮革,边缘还绣著金线。
    杰克趁眾人没注意,把圣经塞到了顾荣的褂子里。
    接著,他用生硬的粤语说:“给你,god help you.”
    顾荣点了点头;
    杰克很快退了开去,把位置留给了顾荣的同乡们。
    “阿荣,你没事把!”李德昌十分紧张。
    “没事!”
    顾荣伸手摸向了自己怀里的小本子,心情复杂。
    也许这个爱尔兰水手想透过上帝,带给他们这些华人救赎吧。
    但顾荣並不相信上帝!
    更不相信上帝会来保佑他。
    这个世界上,他只信事在人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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