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新纪 - 第三十二章 私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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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承祐继位以来第一次出宫,心里隱隱有些兴奋。登基大半年,每日困在宫墙之內,所见无非奏章舆图,所闻无非军情政务。今日总算能亲眼看看,这汴京城里的百姓究竟过得如何。
    宫门前,王全斌已带著五名侍卫便装等候。六人都换了寻常衣袍,见刘承祐出来,齐齐抱拳行礼。
    閆晋皱起眉头,上下打量那五名侍卫,压低声音道:“王指挥,就这几个人?”
    王全斌正要开口,刘承祐摆摆手:“誒,这些人足矣。走吧。”
    王全斌拱拱手,带著侍卫跟在后头,一行人穿过宫门,步入汴京街巷。
    刘承祐放缓脚步,目光扫过两旁街景。登基之前,他住在宫外,那时汴京虽比不得盛世,好歹还有几分人气。如今再看,景象竟比记忆中更萧索几分。
    坊墙斑驳,有些地段已塌了半截,无人修缮。沿街商铺十有四五闭著门板,开著的几家叶门庭冷落,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低著头,谁也不看谁。偶尔有甲士列队走过,百姓便远远避开,贴著墙根让路。
    刘承祐走得慢,目光在那些紧闭的门板上停留许久,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清明上河图》,那画上的汴京何等繁华——虹桥臥波,车马如织,酒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如今眼前的汴京,哪有半分盛世景象?
    国都尚且如此,其余地方更不知是什么光景。
    刘承祐来到一家茶肆坐下,招呼眾人都坐,几名侍卫坐在旁边一桌,閆晋侍立一旁,王全斌陪坐。
    城门洞里排著长长的队伍,都是等著出城或入城的百姓。几个守城军士守在关卡前,逐一查验过所。一人接过一张纸片,看了一眼,又打量那人几眼,摆摆手放行。轮到下一人,那军士忽然皱起眉头,將过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抬头喝道:“你这过所,昨日便到期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挑著两筐蔬菜,闻言脸色煞白,连连作揖:“军爷行行好,小人昨日在城外亲戚家耽搁了一宿,今日一早便赶来。这菜再不进城就蔫了,一家老小就指著这点营生……”
    “过期就是过期,说什么都没用!”军士一把將过所拍在案上,“退回去!办好了再来!”
    那汉子急得跪了下去,抱住军士的腿:“军爷,求您了!小人进城卖了菜,明日一定重新申领过所,绝不敢再犯!”
    军士抬脚便踹,那汉子被踹翻在地,筐里的菜滚落一地。另外两个军士围上来,拳脚相加,边打边骂:“过期还敢狡辩!耽误了军务,你担待得起?”
    那汉子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著头,一声声哀求。
    刘承祐攥紧了拳头。
    他下意识站起身迈了一步,又停住。
    王全斌也站起来,靠近两步,压低声音:“公子,要不要……”
    刘承祐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阻止。他只要走过去,亮出身份,那几个军士立刻就会跪地求饶,那汉子也能平安进城。
    然后呢?
    他能救这一个人,明天呢?后天呢?他能天天守在城门口吗?
    那些军士,不过是依令行事。过所失期,按律不得入城,他们只是执行者。
    况且,过所制度虽然严苛,却也有它的道理。乱世之中,奸细、细作、逃兵、流寇,混在百姓里四处流窜,没有关卡查验,汴京早就乱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替代它。
    他若当场干预,下一次遇到失期的百姓,守城將士该怎么办?放还是不放?放,法令就成了空文;不放,万一又是皇帝看见呢?
    刘承祐鬆开攥紧的拳头,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必。去三司衙门吧。”
    他转身,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三司衙门前,不时有官吏进出,有的抱著厚厚帐册,有的夹著公文,步履匆匆。
    閆晋上前出示腰牌,守门的小吏看了一眼,一溜烟跑进去通报。不多时,王章从衙內快步迎出,灰扑扑的官袍外罩著同色长衫,鬢角的白髮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臣王章,恭迎……”他躬身便要行礼。
    刘承祐按住他的手:“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王章直起身,侧身引路:“官家请。”
    三司衙门內,比刘承祐想像的还要杂乱。
    正堂两侧的厢房都敞著门,里面堆满了帐册,有的摞得比人还高,几名小吏伏在案前拨弄算筹,算珠噼啪作响,头也不抬。
    王章对刘承祐歉然道:“官家见笑了。臣这里……杂乱了些。”
    刘承祐没有接话,他走到一张案前,隨手拿起一本帐册翻了翻。
    王章跟在他身侧,见他翻看,便低声解释道:“这是今岁各州府上缴夏税的底帐,臣正在核对,那边是即將入库的秋税帐目。”
    帐册上密密麻麻记录著各地的税赋徵收情况。刘承祐翻了几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鼠雀耗,每斛加收二斗”——刘承祐记得前朝是加收二升,十倍之差……
    他合上帐册,又拿起另一本。
    这一本上记载的是“省陌”制度。过去官库出纳钱物,每百文只交八十文,称之为“短陌钱”。王章规定,官府只给七十七文,百姓仍需交八十文。一来一去,每百文便多出三文。
    他放下这本,又拿起一本。
    这一本是关于田產诉讼的。只要州县有一家百姓上诉田產,王章规定全州全县都要覆核。
    这每一项,都是害民之策。
    刘承祐眉头紧锁。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些政策有多苛烈,想说百姓被压榨得多苦。
    可他看见王章鬢角的白髮,看见他眼下青黑的眼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王章和杨邠是一样的人。横徵暴敛,刻薄寡恩,却从不往自己腰包里装一分钱。三司衙门的帐目,他亲自核对到深夜;下属官吏家中有难,他自掏腰包补贴。后来三镇叛乱平定,国库居然有余积,正是他“供馈军旅、未尝乏绝”的结果。
    操持这么大一个国家,也真是难为他了。
    “王卿,”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確实难为你了。”
    王章怔了一下,旋即躬身一揖:“为国分忧,义不容辞。”
    刘承祐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若这是太平盛世,他当然第一个拿王章这种酷吏开刀,废了他的苛政,还百姓一个公道。可话说回来,若真是太平盛世,他又何必到处去抠钱?王章何必再当这个恶人?
    走出三司衙门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他想起刘暠临终前的嘱託——
    “王章,有理財之能,军餉丰足,皆其之功。然其苛待百姓,不施仁政,难以久持。汝需居中调和。”
    居中调和?
    他苦笑了一下。
    上哪儿调和去?
    那些苛政,他看了心疼;可那些苛政支撑的军队,没了就亡国。调和?他拿什么调和?他拿不出一粒粮食,拿不出一文钱,拿不出一个比王章更好的办法。
    老爹啊老爹,你留给我的这个“锦绣山河”,我没处调和啊。
    “回宫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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