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新纪 - 第二十五章 功败垂成
乾祐元年八月十七日,长安。
赵思綰一夜未眠。案上摊著一张手绘的舆图,画著郭从义每日巡城的路线——出府邸,经东市,过南门,绕城半周,折返衙署。沿途几条巷子,哪条最窄,哪处最宜埋伏,他已看了不下十遍。
窗外天色渐亮,常彦卿推门而入。
“节帅,都备好了。”
赵思綰没有接话,只盯著舆图。
常彦卿又道:“郭从义一死,城內外群龙无首。张彦威、史懿、王守恩那些人,各怀心思。届时节帅登高一呼,闭城自守,再遣使联络河中……”
“联络李守贞?”赵思綰忽然开口冷笑道,“他连一兵一卒都不肯派,联络他有何用?”
常彦卿一怔,旋即道:“节帅,此时已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李守贞再不是东西,也是咱们唯一的指望。”
赵思綰站起身,走到窗前。
“节帅,”常彦卿又道,“明日若不动手,启程则必死无疑。”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常彦卿:“明日辰时,动手。”
常彦卿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末將遵命!定取郭从义首级,献於节帅!”
赵思綰抬手让他起来,又补了一句:“若事成,你我共享富贵。若事败……”
常彦卿抬起头,目光灼灼:“末將跟著节帅,不论成败。”
八月十八日,辰时三刻。
长安城东门里。
郭从义骑在马上,身后跟著十二名亲兵。一行人不紧不慢,沿著平日里巡视的路线,穿过东市,转入通往南门的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侧是破败的民房,墙根蹲著几个衣衫襤褸的人,见官军路过,纷纷低下头。
郭从义目光扫过他们,面上毫无异色,继续前行。
行至巷子中段,异变陡生。
“杀——”
一声暴喝从左侧巷口炸开。常彦卿一马当先,身后数十名伏兵蜂拥而出,刀枪闪烁,直扑郭从义。
节度使衙署。
赵思綰坐在正堂之上,面前摆著那捲黄綾詔书。
窗外隱隱传来喊杀声,从远处响起,由远及近,又渐渐平息。
他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赵思綰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响。
不知过了多久,衙署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思綰抬起头,满脸期待。
门口涌进来的,是张彦威、史懿,和一队队甲冑鲜明的官军。他们迅速散开,將正堂团团围住。
最后走进来的,是郭从义。
赵思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郭从义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赵思綰。”声音不高。
赵思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郭从义转身,摆了摆手。
“拿下。”
两名军士上前,將赵思綰双臂反剪。他浑身发软,没有挣扎,任由军士將他按跪在地。
当日午后,长安西市。
刑场设在市口。赵思綰被押上刑台时,周围已围满了百姓。起初是沉默,隨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他”,人群便沸腾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
“吃人的畜生!”
“还我儿子命来!”
哭喊声、咒骂声、欢呼声混成一片。有人朝台上扔烂菜叶,有人扔石子,还有人试图衝上刑台,被官军拦住。
赵思綰跪在台上,垂著头,一言不发。
郭从义立於刑台一侧,看著这一幕。
他微微頷首。
刽子手上前,刀光一闪,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同日,赵思綰亲眷家属二十余人,一併处斩。
刑场散去后,郭从义回到节度使衙署,召集诸將。
“张彦威。”他开口。
匡国节度使张彦威抱拳出列。
“长安已定,你率本部人马,明日一早驰援河中。郭枢密围城两月,正需援手。”
张彦威抱拳:“末將领命!”
郭从义又看向史懿:“史懿,你率彰义军驻守长安,安抚百姓,修缮城防。”
史懿抱拳:“是。”
部署完毕,诸將各自散去。
八月,河中府。
围城已逾两月。
城外官军营垒连绵,望楼高耸。白日里鼓声不绝,各营轮番佯攻,城中守卒,已七八天未曾合眼。
八月二十日,午后。
李守贞站在城楼上,望著城外连绵的官军大营。身后脚步声响起,一名亲兵快步上前,低声道:“秦王,南门那边有动静。”
李守贞转身看他。
“昨夜斥候探得,南门外昭义军营帐有异动。白日里看似平静,但入夜后人员进出频繁,像是……像是在暗中集结。”
李守贞没有说话,目光重新投向城外。
他看了很久,忽然问:“这几日攻城的是哪些人?”
亲兵一怔,旋即答道:“回大王,北门是刘词、李洪威,东门是扈彦珂,西门是赵暉。各营轮番上阵,日夜不休。”
“南门呢?”
“南门……这几日只有零星佯攻,未见主力。”
李守贞沉默片刻。
“常思的旗號,”他开口,“这几日可曾见过?”
亲兵想了想,摇头:“不曾。北门、东门、西门,各路节度使的旗號都出现过,唯独昭义军的旗號,好些天没见了。”
李守贞冷笑道:“呵,围三缺一,传令下去,今夜南门守卒,一律换成本部亲兵。其余各部,暗中集结,听我號令。”
“是!”
当夜,戌时三刻。
南门外五里,昭义军大营。
常思全身披掛,立於帐中。面前是昭义军六千余人,甲冑在火把光中闪烁。
王成策马上前,低声道:“节帅,各部已集结完毕。南门守卒疲惫,今夜必能拿下。”
常思没有接话。
他想起郭威的军令,想起那二十军棍,想起这些天各营轮番攻城时,昭义军只能伏在南门外,看著別人立功。
王成继续劝道:“节帅,今夜若破城,李守贞首级就是咱们的。届时朝廷论功,谁还敢说昭义军半个不字?”
常思望向远处河中的城郭,良久,他开口:“出发。”
昭义军六千余人,人衔枚,马裹蹄,借著夜色向南门摸去。
行至距城门一里处,城头上仍是一片寂静。
常思举起手,示意全军加速。
就在这时——
城头上忽然火光大作,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將城下照得亮如白昼。
常思脸色骤变。
“放箭!”
城头箭矢如雨,昭义军前锋顿时倒下一片。
常思咬紧牙关,抽出佩剑,厉声喝道:“冲!衝上去!”
昭义军將士顶著箭雨向城门衝去。
攻城梯架上城墙,王成一马当先,攀梯而上。刀光闪过,两名守卒应声倒下,王成翻身登上城头,身后数名亲兵紧隨而上。
“杀——”
城头上杀声震天。王成浑身浴血,带著登城的数十名敢死之士,拼死守住那一段城墙。后续將士源源不断攀梯而上,眼看就要在城头站稳脚跟。
忽然——
城门洞开,李守贞一马当先,身后数百名精锐亲兵蜂拥而出。
“常思!”李守贞厉声大喝,“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官军大乱。
王成在城头被数名守卒围住,左支右絀,终於被一刀刺入肋下。他踉蹌两步,从城头坠落。
廝杀声震天动地。
一个多时辰后,昭义军死伤惨重,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常思浑身浴血,甲冑多处破损,终於下令:“撤!”
残兵败將如潮水般退去。
八月二十一日,寅时,昭义军残部退回大营。
常思翻身下马,脚步踉蹌。他抬头望去,却怔住了。
大营前,高怀德勒马而立。身后,控鹤军士卒列成阵势,刀枪出鞘。
“常太尉,枢密有令:常思违令出战,损兵折將,著即看押,听候发落。”
远处,天色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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