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镜:她的裙臣遍天下 - 第253章 朕后悔了
棠溪夜的目光落在那枚轮迴佩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东西。
“哈。”
“好一个天刑殿。”
他一字一顿,字字句句都像在用刀尖刻入石头。
每一笔都深可见骨,每一画都血痕累累。
“以轮迴之名,行天道之正义。”
天刑殿从不觉得自己是邪教。
他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代天行劫。
替天行道。
清理逆命之人。
维护天地平衡。
在他们眼中,这是最崇高的事业,是最神圣的使命,是最不可褻瀆的信仰。
轮迴二字,何其堂皇。
那不是杀戮,是送人入轮迴。
那不是作恶,是维护天道循环。
那不是血腥的刽子手,而是手持轮迴佩、恭送逆命者往生的渡劫人。
可他们的轮迴,送走的是谁的命?
他们的天道,维护的是谁的道?
棠溪夜忽然想起棠溪雪的脸。
想起那些烟柳画桥的春日,她像一条柔软毛绒的小尾巴,他去哪里,她都要跟著跌跌撞撞地跑。
她那么小,小小的一团,走路还不太稳,却偏要踩著他的影子,一步都不肯落下。
月笼寒雪的深夜里,她窝在他身侧,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像一片落在人间、不肯离去的云。
那时候她玉软花柔,脆若琉璃,总在生死一线间徘徊。
每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慌乱地四处张望。直到看见他就在身边,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睛才会安静下来。
小小的手指摸索著,扯住他的衣角。
像是扯住了世间唯一的依靠。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轻轻浅浅,宛如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那一年,白露为霜,她病了大半个月,终於退了烧。
她靠在床头,梨花带雨的小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虚弱。
可当他走近时,她忽然弯起眼睛,冲他笑了。
那笑容灿若朝霞,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海棠,带著清晨的露珠。
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云开月明。
他想起她每一次唤他“皇兄”。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撒娇的时候,就叫他“玄胤哥哥”。
她窝在他怀里,一遍一遍地唤,仿佛只要唤著他的名字,便什么都不怕了。
那声音像风铃摇碎,又像珠落玉盘,让他心旌摇曳,百听不厌。
他对她,投注了太多太多的情。
多到他数不清,多到他再也收不回来。
他对她的情——至死方休。
流年暗换,韶华轻负。
那些两小无猜的时光,像一幅幅水墨丹青,在他心里铺陈开来。
她是他掌上明珠,是他心头硃砂,是他在这红尘万丈里,最想守护的月光。
那时候他想,要护著她一辈子。
让她永远明媚。
星霜荏苒,岁月繾綣。
她不再一步不离地跟著他,不再只扯著他的衣袖,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织织。
他想靠近,却恪著兄长的界限,將那万千情愫生生按进心底,按成一道永远不敢触碰的伤。
可如今,她连扯他衣袖的机会,都没有了。
“朕的织织,只是活著,怎么就碍他们的眼了。”
她只是活著。
只是想在这烟火人间,好好活下去。
怎么就碍了那些人的眼?
怎么就……连活著,都不被允许?
胸口翻涌起一阵腥甜。
那腥甜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口,涌到唇齿间,像是一汪血色的潮,要將一切都淹没。
他压了压。
没压住。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焦黑的土地上,洇开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陛下!”
风意大惊,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棠溪夜抬手,止住了他。
那动作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用拇指抹去唇角的血跡,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那片暗红,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可那双素来沉稳如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著滔天的暗流。
他自己都不敢褻瀆的明月。
他自己都不忍伤害一丝一毫的织织。
他小心翼翼地呵护著她长大,看著她从软糯的小糰子,长成如今倾倒眾生的风华。
她怕黑,他便在她殿中放了无数夜明珠。
她喜欢看医书,他就搜遍九洲,將孤本一一寻来。
她不喜欢拘束,他从未將她困锁在深宫,任由她来去自如。
她喜欢甜点,他便让御膳房每日备著,隨时可以取用。
他从来不说。可他把最好的都给了她。
可那些人。
那些人用天火,生生將她烧成了劫灰。
她该有多害怕。
天火落下的时候,她是不是在唤他?
是不是在想“皇兄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她该有多疼。
火焰焚身的疼,他想像不到。
他只知道,那一定比他此刻心口的疼,疼上千倍、万倍。
“朕后悔了。”
他忽然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低得像是一声將散的嘆息。
“朕真的后悔了。”
他寧愿將他的织织绑在身边。
寧愿她怨他、怪他、恨他。
寧愿她一辈子不理他。
也不愿意看到她这样消失於世。
再也不给他留一丝一毫的侥倖与妄想。
他的织织,回不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世界,塌了。
那种塌陷不是轰然巨响。
而是无声无息的。
像是有人从他胸腔里生生挖走了什么,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血流不止的深窟。
像是天地间忽然失去了顏色,只剩下无尽的灰与白。
他站在那里,四周是跪伏的將士。
可他觉得,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只剩下那片焦土,那串戛然而止的脚印,和那颗再也拼不回来的心。
“隱龙卫。”
他开口。
那嗓音低沉、平稳,却如蕴雷霆。
如山雨欲来。
“查清此次截杀的所有相关势力。但凡涉足者——”
“杀无赦。”
三个字,冷得像九幽寒冰。
藏著足以焚尽苍穹的怒焰。
藏著滔天的恨。
藏著无处安放的痛。
“遵令!”
隱龙卫们领命而去,一道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是帝王最锋利的刀。
此刻刀已出鞘,不见血,绝不归。
远处,有黑影攒动。
是那些听闻圣宸帝出宫、意图浑水摸鱼的人。
他们潜伏在暗处,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豺狼,蠢蠢欲动,想要在这混乱中捞些好处。
棠溪夜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抬手。
玄色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展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那剑光亮起时,天地都暗了一瞬。
剑气所过之处,那些黑影甚至来不及惊呼,便已人头落地。
血溅三尺。
染红了焦土,也染红了月色。
棠溪夜收剑入鞘,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片天火焚过的废墟上。
那里,曾经站著他的织织。
平日里仁和圣名加身的棠溪夜,这一刻,像是一柄终於出鞘的剑。
锋芒所向,无人敢攖其锋。
他依旧是那张清雋出尘的面容,依旧是那道光风霽月的身影。
可那眼底翻涌的暗流,让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明白——
神佛一旦墮入深渊。
比任何妖魔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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