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友是苗妖 - 第十七章 似曾相识
2012年1月7日是个星期六,这一天的天气又阴又冷,对望山这种没有暖气的南方城市的打工人而言,这是在家猫冬休息的好天气,而对於向南风来说,这种天气同样是天公作美。
这天早晨6点,向南风就从楼下的24小时租车行租走了一辆老式的银灰色洪眾嘉宝汽车,这种车龄將近十年的经济型轿车如果购买二手的话价格相当低廉,在望山市,许多个体小老板和小型企业的维修人员都会开这样的车,所以停在哪里都不起眼。
向南风往车的后备箱里扔了三个鼓鼓囊囊的大號旅行包,然后將车开上了金浦快线,直奔望山电视台。刷卡,开停车单,进院,停车,再刷卡,进楼,坐电梯下到负二层,左手边是三號演播厅,右手边是二號录音棚。
向南风穿了件大风衣、戴著鸭舌帽,他快速刷卡钻进了右手边的录音棚,只因为彼时左侧的演播厅內正是早间新闻的“直播中”,他这个休著病假的“神经病”可不想正赶上灯灭,跟老张、老王那些人迎面撞上。
望山台的录音棚有一个大棚、一个小棚,二號是大棚。大棚里面还有两道门,最里面那道是录音,中间那道是监听,向南风刷开的这道里面是一左一右两个办公室,都是数位技术部的设备间。向南风在走廊的沙发上等了十几分钟,魏尔斯才姍姍来迟。
“南风老师,来晚了来晚了!”
“没,是我到早了尔斯老师!”
“你没休病假吗,这么大手术,太拼了吧!”
“嗨,哪有。你別跟別人说我过来的事儿,我们部门的人不知道。”
“啊?不知道?老张也不知道?”
向南风伸出了一个手指头,在眼前摇了摇,然后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啊?老张都不知道?你可別害我啊!这多大的事情?昨天我和我们主任匯报时他还问呢,没听说暗访还要用无人机的。”
“你还匯报啦?”
“你这不废话嘛,你当电视台我家开的呢,可不得匯报嘛。这玩意儿十多万呢,宝贝儿著呢。”
“宝贝儿什么了?我看你们光放库房吃灰了。”
“谁告诉你的?这不是冬天航拍不好看了,秋天的时候用了好多次呢。来,来,这儿,你签字。”
二人从库房领出了无人机,然后出门、上车、走人,幸而如向南风所想,周末上班的人少,出电视台以前,果然没有遇到一个熟人。
二人在车上东聊西扯,由於向南风车祸九死一生的消息在整个电视台內部已疯传数月,所以他们一路上光顾著说这些事,也没顾上聊此行的任务和目的。直到汽车走下大街,转上小路,然后停到了娄家村北一处公共停车场,然后二人下车,携带无人机等拍摄器材步行通过娄家村北路,拐进一条小巷,魏尔斯才顾上问:
“南风老师,你这是要偷拍什么?这村里有什么?”
“別问了,这就到了,到了就知道了。”
娄北90號和92號之间有条朝西的无名小巷,小巷往里走路南第二个门,门口掛著一块扑克牌大小的红底白字铁皮路牌,早已卷边、斑驳、锈蚀,上面的白字清晰可见,写的是娄北丁90號。门里原本是一套倒坐的三合院,有北房四间,东房和西房各两间,其中北房一间是门道。而现在,这套小院被改造成了蚁族的群租房,不仅加盖了三间小南房,而且在院子中间还加盖出了四间平顶的小房,除房东留下两间北房自住之外,其余12间房全部对外出租,目测住了不下5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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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风早在5天前预判未来要查娄家村时,就趁著夜里出山睡觉的时候特意绕路从笔架山出来,以每月500元的价格租下了这套小院里那间最东边的加建出来的南房。因为小院里加建太满,这三间南房进门的夹道只能勉强供一人侧身通行,根本毫无採光可言,那为了见光,便只好在南面临街的山墙顶上开了个长有1.5米左右,宽不过30厘米的推拉窗。而这个推拉窗的外面,正对著那座围城。
“尔斯老师,等会儿我在外面给你看著,只要路上没人,我就给你打电话,你就把无人机从这个小窗里开出去,然后飞过后面这堵高墙,你就飞进去,在墙里面绕著飞一圈儿,完工!”
“这……这有危险吗?这墙里面是什么?不会是……是製毒基地什么的吧?”
“不会不会。”
“那你这是要拍什么?”
“拍什么?我要知道还让你拍什么?”
“我去!嗨!”魏尔斯一拍大腿,气得够呛,“什么乱七八糟的,上了贼船了。”
留魏尔斯在屋里安装、调试无人机,向南风则自己出去,先到围城周围绕圈望风。
眼前这座围城里究竟有什么,向南风其实已经问过不下十个人了,比如他租房时的房东夫妇,比如娄北92號的那个老奶奶,再比如娄家村当年的上门女婿郑大爷,等等,他们都是娄家村本村的村民,或者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居民,他们显然不会对近在咫尺的围城一无所知,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一些关於它的传闻。
可向南风把这十多人问了一圈,却得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观点,如果单独听,似乎全都不无道理:
有一些人说,这座围城里面是空的,什么也没有。那么为什么要修建这样一座围城呢?这只是一个风水问题,说不清。
据说很早很早以前,至少是清代,有高人给村里看风水,出了主意,修起了这座围城,然后祖祖辈辈传下来,破点补点,塌点砌点。起初,这个围城没有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厚,就是因为每次修葺都不断地在老墙外面砌新墙,在旧砖上面垒新砖,所以越来越高,越来越厚,生生把它修成了一座城。
持这种观点的老人信誓旦旦,有一点倒是足够可信,他们中的三四个人都曾是上世纪50年代最后一次修葺围城的亲歷者,那个时候,这些老人年龄还小,他们虽然没有亲自爬上过围城,没有看到围城里面的样子,但无一例外都记著围城以前的样子,据说正是那次修葺,使围城高出了一截、粗出了一圈。
而另外一些人则说,这座围城不是城,它里面是实心儿的,是土、是砖块,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土墩。明清时,许多古城、古村落的中央都修筑了楼阁式的高层建筑。比如山西的平遥古城,古城正中央的平遥市楼就是城中唯一的高层建筑,再比如陕西的高家堡古城,一座中兴楼坐落在南北中轴线中心。这些古城的规模比娄家村大得多,所以作为地標建筑的楼阁建筑水平也高得多,楼上可以有重檐迴廊,楼下还可以十字穿街。
而娄家村在清代只是望山这种穷乡僻壤的一座小山村,娄家村的村民要在村中央建座楼,堆土为基而不能穿街,这也实在没什么稀奇,毕竟这样造价低廉。而年深日久、岁月不居,基座上面的木製阁楼失修垮塌,只剩下一个光禿禿的土墩,仅从土墩的直径、高度和造型看,说是楼阁式建筑的基座也属实合情合理。
“嗨,就是个土墩子,真没啥!娄大哥跟我说过,50年代翻修砌墙的时候,他爸爸往城上搬砖,爬上去看过。说就是中间比四周低一点儿,可能是时间太久了,中间沉降了。真没啥!”娄家村的上门女婿郑大爷便曾经这样告诉向南风。
这两个说法哪一个对呢?或者两个都不对?
向南风也並不知道。可常言说是“耳听为虚,眼见为真”,而向南风的亲身经歷却是既亲眼见到过娄北93號,也亲眼见到了一座围城,可究竟哪一个该算真尚且不好断言,又怎么可能只靠耳听来辨別真假呢?
所以今天,向南风处心积虑借出了台里的无人机,就是要亲眼看看这围城里面围的究竟是什么?
彼时,他正走在围城脚下,绕著围城转圈。
灰云低垂如铅幕,守南山阴湿的潮气顺著山谷流出,弥散在娄家村的街巷里,顺著人们的袖口和领口钻进冬衣,附著在冰凉的皮肤上。
街道上,湿漉漉的水泥板反射著灰濛濛的天光,踩上去,寒气从脚心直往上冒。没有凛冽的寒风,却少不了无处不在的渗透。
明天就是腊八节了,过了腊八就是年,外地到望山务工的人们大多已经返乡,作为以提供群租房出名的城中村,而今娄家村的街景本来就比之前一周萧条太多,適逢这样的鬼天气,外出的人就更少了。
向南风绕著围城转到第二圈的时候,目光可及的行人便只剩了两个,而且都是已然绕过了围城匆匆南归的背影。
此时,唯独有辆快递公司的三轮车朝著这边开了来,然后出其不意地停在了向南风面前。可是,那车上的快递员既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朝向南风摇了摇头,而向南风则对他点了点头。二人都用余光看到了彼此,仅仅一个照面,快递员便又发动了三轮车,拐了个弯就走了,向南风也在这个时候接到了魏尔斯的电话:
“喂,喂,尔斯老师……尔斯老师,喂,喂!”
向南风紧走了两步,离围墙远了些,找到了个信號尚佳的地方,其实那地方距离他租下出租房的后窗不足15米,二人说话的声音如果再大些,不靠手机也能听到。
“怎么样,向南风,我这边准备好了。”
“好,我这边没问题,飞吧!”
“好!”
魏尔斯那边將手机设置成了免提,放下了手机,隨即就听到出租房后山墙上的横窗在破旧变形的塑钢滑轨上吱呀呀的滑动,然后撞上窗框,停了下来。
大约又过去十几秒,一架灰色的无人机从拉开的空窗里飞出。无人机径直爬升,犹如一只硕大的马蜂,发出嗡嗡嗡的低频噪音:
两米——三米——四米——五米——六米——七米——八米……
娄家村的围城对好奇的路人来说是一堵难以翻越的高墙,可对於最大飞行高度能够达到500米的航拍无人机而言,这也无非就是平地上的一个土块。也就是三五秒钟的功夫,无人机便稳稳爬升到了十米左右的高度,这显然已经超过了围城的高墙。
“好,进去吧!”
“好!”
电话那边,传来了应声。无人机隨即开始平行运动,准备穿越这条不足五米宽的窄巷窥视墙內的玄机。然而,就在它即將飞抵墙沿的瞬间,那如同马蜂般的低频噪音竟突然消失,空中的无人机立时失去动力,一头扎下了倾泻的围城外墙。
“我去!”
屋里屋外的二人全都大惊。他们原本精力集中,可谁也没料到能来这么一手儿。幸而无人机坠落的地方距离向南风不到四五米远,又加上它並非径直落地,而是落在斜墙上再往下滚,这便让向南风有了反应的功夫。
他一个健步衝到了墙边,勉勉强强算是在半截托住了自由下落的无人机,可由於衝刺的惯性太大,他本能用右肩撞向斜墙,才算站稳。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向南风著急忙慌地查看无人机,乍看起来除了保护罩上多出几道极其细微的划痕,外观看来倒无大碍。他检查无人机的功夫,魏尔斯慌慌张张从巷口跑了过来。他沿途捡起向南风惊慌之下扔掉的手机,一面將手机交还给他,一面接过莫名坠落的无人机。
“这无人机怎么回事?那为什么忽然停车了?”
“刚才忽然就没信號了。离线了,一下就断开连接了。但按理说不应该,信號由强到弱它得有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就没了。”
“那是没电了?”
“那更不可能了。电池是满电的,能飞3公里呢,这飞了有10米吗?真怪了,从来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好在你反应快啊!”
“可不,十几万呢,敢反应慢吗?”
“走,走,先进屋,先进屋我检查检查。”
二人一边说,一边回到出租屋。昂贵设备的意外故障让二人都捏了一把汗,可说也怪了,一进屋,重启、开机、升空、平移、降落,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就再没出过任何故障。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再试一下。”
“好。”
再试了一次,又试了一次,完全没见任何异常。
“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回事,行了,你还去外面望风,咱再飞一次就是了。”
向南风应了一声“好”,照旧出去,转圈,確保围城周围又没了外人,无人机照旧飞出空窗,爬升至围城墙沿上方,平移,开启拍摄模式:
“嗖……”
“哎!怎么回事!”
仍旧是临近墙沿的瞬间,信號丟失,空中停车,径直下落。不过这回,向南风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早早脱下了风衣等在下面,坠落的无人机稳稳砸在了绵软的风衣上。也不用等魏尔斯再度衝出来了,向南风这回直接把断联的无人机送了回去。
“怎么又坏了?”
刚一关门,魏尔斯便抢先问道。
“你问我吗?这机器不是你开的吗?”
向南风答道。
“当然问你,你有预感,要不然你干嘛脱了衣服在下面等著?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向南风当然不可能对他说出实情。他確实是有预感,因为刚刚无人机的突然离线让他一下想起了梦境世界里守南山中他与璐瑶走入开阔地时自己莫名其妙停在午夜0点的手机时钟。也许这个娄北93號也是一块这样的禁地?电子设备即將失灵,网络信號即將消失?
是的,是的,好像就是这样!
刚刚自己在围城下接到魏尔斯的电话,电话接通时,自己完全听不到电话那边的声音。而同样的事情似乎並非巧合,他回想起自己出院当天第一次来到围城寻找娄北93號时曾和亮子通过一个电话,碰巧也是站在围城墙下面,碰巧也是听不到对方讲话的声音?
对,这一定不是巧合!
出租屋里,魏尔斯又在重复之前的操作:重启、开机、升空、平移、降落,果不其然,无人机只要回到出租屋,所有莫名其妙的故障就全都自然消失了。
“尔斯老师,我怀疑围墙里面有比较强的信號屏蔽器。你这样,不要让无人机飞进围墙了,试试直接升空,飞得高一些,把镜头拉过去。”
“信號屏蔽器?那里面?好吧,那按你说的试试看。你可在地面上接好了。”
“好,你放心。”
二人说罢,重新开始之前的操作,这一次,二人也不必通过手机通话了,因为向南风就在窗口下面等著,无人机飞出空窗以后即刻原地攀升:
“没有人,放心,你慢点开,不行升到8米以后先观望一下再继续。”
“好。”
两米——三米——四米——五米——六米——七米——八米……
“嘿,行,这回没问题了!”
无人机已升至距地面十米的高度,拍摄功能已打开,监视器內,无人机回传的影像清晰稳定,围城高墙的墙沿露出了坑坑洼洼的墙垛,隨著无人机的继续攀升,墙垛的背后一条黑洞洞的弧线如同一弯上弦月,逐渐开始变宽、变大,显露出灰濛濛的雾气:
“出来了,出来了啊!”
魏尔斯在墙那边兴奋地说著,向南风在墙这边忐忑地等著,可几乎是魏尔斯话音未落,头顶的无人机竟再度停车。
“又断了!”
这一次虽说做好了准备,奈何没有斜墙作为屏障,当无人机真的將从十米空中径直下落时,可以预判的、较之先前更大的下坠速度和动能还是使向南风压力倍增。
他紧张地撑开风衣,全力做好迎接衝击的准备。可就在他感觉无人机即將坠至头顶的瞬间,旋翼嗡嗡的蜂鸣声重又作响,一股强劲的气流向头顶袭来:
“恢復了,恢復了!”墙里面,魏尔斯兴奋地喊道,“连接恢復了。”
“还能这样?”
“我再试一下!”
“好!”
无人机稳定姿態,重新按照刚才的方式原地爬升:
两米——三米——四米——五米——六米——七米——八米——十米……
可那天空当中犹如横亘了一道隱形的魔咒,仍旧是十米高空,仍旧是拍摄功能刚刚打开,监视器內刚刚露出一条狭窄的、灰濛濛的雾带,无人机隨即断联,下坠。不过这一次,魏尔斯倒是开出了经验,他在恢復信號连接的瞬间稳稳控制住了无人机。
二人並未对话,无人机直接再度升空,可那结局仍旧和前两次一样,仍旧在十米高空断联。
“收了吧。没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南风老师,那围墙里面到底是什么?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心理准备是有的,但至於是什么我確实不知道,要不然我也不求你来拍了。算了算了,肯定是拍不到了,收吧,回吧。你就把刚才拍下来的这几段视频都拷下来给我,具体怎么办,我再研究。哦,对了,今天拍摄的事儿一定要……”
“行,封口费到位就行啊!”
“到位,到位!”
二人步行走出娄家村,回到停车场,时值午饭时分,向南风开车带魏尔斯来到位於回程路上的大型购物中心美年城,请魏尔斯吃了顿日料以表感谢,又在把人家送回台里后自己折返回到了娄家村。
娄家村內的道路狭窄,停车实在麻烦。向南风仍旧將车停在了村外的公共停车场,然后步行进村。进出娄家村的这条村路,从梦境世界到现实他已不知道走过了多少遍。娄家村村口这片区域规划得很怪,除了路东那个能够容纳三四百辆车的露天公共停车场外,对应路西的空场一直空著,是一片和停车场面积相当的绿化带。
绿化带靠近路边的位置是草坪,里面是香樟树和和合欢树。和內部见缝插针、私搭乱建的娄家村倒有天壤之別,村口这一带的视野相当开阔,如果是横著看,放眼一望,好几百米,除了绿树之外高大的建筑就只是那一座用四根罗马柱支撑的半洋半土的门楼。
门楼,那驴唇不对马嘴的科林斯柱和充满廉价感的三个像从墓碑上扣下来的“娄家村”仨字屡屡使自认有些审美洁癖的向南风不忍直视,奈何他低下头使视线躲避了门楼就又躲不开插在草地里的那通写著“娄家”字样的老石碑。
这通石碑向南风每次走,每次看,每次都恨不得把它拔出来重新切上几刀。且不说这碑文留白有天头而没地头,就好比一个长著大脑门儿的南极仙翁老寿星本来已经相当畸形,却还让人锯掉了双腿,可想而知得有多丑,就单说这石碑的厚度实在失衡,这么小的石碑这么厚,实在是让人走过去了,余光瞟见都彆扭。
之前的无数次擦身而过,只因为嫌丑,向南风总是指望著擦身而过的瞬间再快些才好,然而这一次,也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命,他忽然停在了这通石碑面前,久久凝视而不愿离去。
这青白石的一通石碑,你难道就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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