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强梁 - 第五十七章 考验(中)
赵怀朔家传的弓马武艺,与寻常汉儿的路数不同。
多年来,入主中原的胡族政权大体都採取胡汉分治的策略,以本族为军事骨干,以汉儿耕织。在这种局面下能够掌控家族武力,跟隨胡族作战的汉儿,必须熟悉胡族的战斗技能,紧跟胡族军队的脚步。
赵怀朔家中世代擅长的射术,便在跟著羌氐部落军行动时得到强化。如赵怀朔这样的好手,已经和胡族勇士一样,把弓箭当做了自己肢体的一部分。
其中,羌人骑兵擅长奔走於山谷险道,极度重视猝然接敌和乱战中的快速反应。赵怀朔日常练习过千百次,早已熟极而流,无论在骑战坠马或遭逢突袭时,都有对应的套路。
他后仰的同时,便已掏出角弓;后背撞地的瞬间连续两个侧翻,皆以角弓横扫护身;而第二次翻身以肘支地挺身,顺势搭箭上弦,隨时可以发起反击。
但他並没有射出箭矢。
他挺身的瞬间,忽有手掌搭在他的肩膀,用力按下。
赵怀朔后背撞地,待要挣动,发现按住自己的竟是傅笙。赵怀朔对傅笙很是信赖,当即不动。
而傅笙按住赵怀朔之后,並不言语,只环顾四周,皱起了眉头。
稍远的另几处篝火旁,將士们还在吃喝聊天。今日途中,刘锋带著擅长射猎的骑士抓了几只野兔。可惜人多兔少,一只野兔七八个人分,每人只够一口肉。最近的篝火旁,丁祁意犹未尽地舔著手指,正在与人爭执最后一条兔腿归谁。
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而眼前篝火被粥汤泼灭了,滋滋冒著热气和浓烟。烟气在夜色中弥散,將眾人的身影遮掩得若隱若现。
韩独眼砸碎瓦罐和赵怀朔躺地翻滚,都是瞬息间事,火堆旁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傅笙视线所至,只看到他们茫然的表情。
唯有韩独眼微微躬身,按住腰间佩刀。他浑身的肌肉都已蓄势待发,仿佛一头隨时扑击的恶狼。
韩独眼嘶哑著嗓子道:“有人在那里!”
阵风吹过林地,松涛滚滚,雪落之声此起彼伏,偶有宿鸟惊飞,愈发衬托得四周林地空旷荒凉。
傅笙也感觉到了。
“老韩,不必如此防备。”他衝著韩独眼说话,手上则微微用力,抓握赵怀朔的肩膀示意。
当余光注意到赵怀朔的箭矢改变指向,傅笙不动声色地站直身体,向著下风处的林间道:“天寒地冻时分,朋友既路过,何不一起烤烤火,暖暖身子?”
话声过了好一阵,林间並无任何反应。
傅笙耐心地等著。
又过会儿,林间枝动叶摇,有人踏过枯枝和积雪,缓缓现身。
只见此人身著戎服,体格异常雄壮。傅笙的同伴里,刘锋算得膀大腰圆,但这人比刘锋要庞大一圈,因为腰间裹著兽皮的缘故,乍看身形,简直就像头成年的黑熊。但他又脚步极稳,迈步前行的时候,宽阔的肩膀几乎没有晃动。再考虑到他潜藏在林间近处,脚下毫无声响,这种对身体控制能力更是骇人。
当他走出林间阴影,露出的面容稜角分明,脸色黝黑而鬍鬚花白,再细看,可见皮肤粗糙,有明显冻伤的痕跡。虽在冬日,他却满不在乎地捋起袖子,裸著半截粗壮的胳臂,显然经歷过长期艰苦环境的锤炼,早就不把眼前风霜当回事了。
此人一步步走出林地,向傅笙咧嘴笑了笑。看来,他没料到自己在林间的行动如此隱蔽,依然被发现。但既被发现了,他也並不尷尬。
他笑得甚是和气,韩独眼却猛然拔刀在手。
“娘的,是鲜卑人!”韩独眼死死地瞪著来人。
傅笙也注意到了。来人虽作晋军军官打扮,却在左耳上带著一枚黄金质地的耳环。这是鲜卑贵族特有的装扮!
此地已经深入晋军控制范围,周边多有重兵屯驻,道路上士马往来络绎不绝,怎会忽然冒出个鲜卑人?傅笙等人驻扎的所在,外围有田七布置的暗哨,这人潜藏声息迫到如此近处,恐怕来者不善!
赵怀朔张弓如满月。
稍远处的丁祁等人这时也注意到了不速之客,纷纷起身。
“莫慌,莫慌……”
壮汉神色自若地摆了摆手,不缓不慢地说道:“我是鲜卑人,可不是敌人……我乃刘太尉帐下中兵参军段宏,因有军务经过此地,发现了你们布置的暗哨。问过方知夺滑台的傅郎君在此,便临时起意摸到近处探看。”
傅笙抬手止住躁动的部下们,问道:“布哨的弟兄没事吧?”
自称段宏的壮汉连声闷笑,像是一头黑熊在溶洞里喘息,发出低沉的回音:“当然没事,被我打晕了而已,过会儿就醒。”
傅笙又问:“足下自称中兵参军,以何为凭?”
壮汉自襟怀里取了一枚鼻钮铜印托在手中:“这是中兵参军之印。另外,此番公干所需的文书、符凭,都在我的从骑手中。我的从骑驻在东面十里开外,你可派人携印前去验看。”
褚威接了铜印看过,向傅笙点了点头。
褚威是真正的老行伍,傅笙信得过他。
於是傅笙嘆了口气,躬身行礼:“久仰段参军的大名,请坐,请饮些热汤。”
怪不得傅笙要嘆气。
这阵子他在滑台,与王仲德往来甚多,得这位宿將提点,知道了很多晋军的讯息。其中就有关於眼前这位中兵参军的。
中兵参军之职,是晋元帝南渡时所设,隶属於幕府十八曹中的中兵曹。后来隨时演变,屡设屡废。刘裕在京口起兵以后,中兵参军一直是其帐下的核心职位,负责督领亲兵卫队,出则率部为选锋,入则参予机要。早前这个职位一直由王仲德担任,也隱约体现了王仲德较诸同儕,略高半筹的地位。
到晋军灭燕以后,王仲德转为建武將军,这个职位被让了出来。继任者,便是眼前这个鲜卑大汉,段宏。
段宏是段部鲜卑贵胄之后,曾效力於燕国的皇帝慕容德,受命剿平司隶校尉慕容达的叛乱,又转战各地,所向克捷,颇立功勋,堪为军中柱石。可慕容德死后,继位的慕容超將先帝旧臣视为眼中钉,外放段宏为徐州刺史,又诬陷他谋反,动用大军逼迫他逃亡入魏。
到晋军攻打广固时,段宏回返山东投靠刘裕,立即就任中兵参军。此后数年,他都被视为燕国降人领袖,军中北府军以外一股新兴势力的代表人物。
此番眾人见他身形容貌,果然不愧为当年燕国首屈一指的猛將。而以身份而论,段宏在刘太尉幕府中的地位,比傅笙高出十七八级不止。这样的人物偷偷摸摸夤夜来探,能有什么好事?总不见得是来表示欢迎的?
当下眾人静默。
褚威带著几个部下重新点起篝火,从旁边火堆取了热汤,又拿了个木碗,盛了丁祁垂涎许久的兔腿,一併奉上。
段宏老实不客气地坐到火塘边上,三两口喝了汤,又把兔腿撕扯著吃了。
吃完抹了抹嘴,段宏铜铃般的怪眼扫过身周眾人,最后落在傅笙的脸上:“放心,我来这里,就只看看而已。”
“看看?”傅笙轻笑:“却不知段参军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诸君甚是精干,不愧为中原汉儿中的出色之士。”段宏仰天打了个哈哈,又用鲜卑语低声嘟囔了几句。
段宏忽然走了神,止住了话头,怔怔地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猛地回神,又一下子站起:“傅郎君,我还有事,告辞。”
“夜深了,行路艰难,段参军慢走。”
这条鲜卑壮汉突兀的来,又突兀的走了。
傅笙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沉声问道:“这位段参军刚才说的鲜卑语,你们能听懂么?”
褚威道:“他说,若仅仅如此,你们也没什么前途,或许日子过得还不如我。”
“没错,就是这么句话。”
赵怀朔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听听,这都什么意思?他都做到中兵参军了,我们的前途再好,难道还能与这样的大人物相比?”
“真是!”
“这鲜卑人说什么胡话呢!”
“怎么就是胡话了?我也想当中兵参军啊,若做不到这位置,我会失望噠!”
“住口!你连什长都不是!”
將士们嘻嘻哈哈地开著玩笑。
又过片刻,林间再度枝摇叶动。这次出现的是刘锋。
刘锋是傅笙麾下最擅长奔走於山野之人。方才傅笙等人发现段宏不久,刘锋便从另一侧的林间潜入,意图抄截来人的后路。段宏离去之后,他得傅笙示意,隨即跟了上去。
刘锋悻悻地道:“傅郎君,段宏的部下確实就在东面扎营。咱们的暗哨,我也接应上了,除了脖子疼,没什么大碍。不过,我追踪他没多久,就被发现了。此人真是罕见的好手!”
傅笙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妨。这就没事了,大家都早点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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