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记 - 第82章 我想,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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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一口酒,暖暖身子,也解解渴。
    若是活著自然好,若不能,那就热乎乎的上路。
    坐在乱葬坑旁的人闻声又饮了几口酒,这才拎著酒壶起了身,一步步朝我走了过来。
    江风把来人的袍摆吹得呼啦作响,来人腰间的大刀有那么长,就在这朝我走来的空当在身畔晃荡,也因了晃荡,能看见刀鞘在浅淡的月色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那八尺余的人步步逼近,闷沉沉的脚步把蒲草踩得咯吱作响,不管是高的,还是矮的,都被他踩折,踩断,踩在脚下,那魁梧的身形在浅淡的月色下被拉来长长的影子,整个人在这无涯的暗夜中尤其显得可怖。
    乱葬坑带来的腐臭与酒气一样沾了他一身,这腐臭令人头皮发麻,是人最恐惧的气息。
    也许不必多久,我也要成了乱葬坑里的一个,也许不久也就要发出这一样难闻的腐臭气了。
    因而冷光也好,黑影也好,还是这酒气与腐臭也好,在这无涯的暗夜中都叫人本能地就打起了寒颤。
    那將军行至身旁,就在一旁立著,初时俯睨了我半晌,继而蹲下身来,问了一句,“想喝酒?”
    高热灼得我喉腔乾燥,声色呕哑,我低低地开了口,“將军给我一口吧.........”
    那將军冷笑,我回想这三百多日,他从不曾给过我一点儿好脸色,更不必提似裴少府一样与我好好说一句话了。
    这三百多日,从也不曾。
    可他就那么把酒壶在手中晃荡著,晃荡出泠泠清脆的声响,他说,“求我。”
    我蜷在蒲草之上,直勾勾地望著他,闭紧了乾裂开的嘴巴没有开口。
    公子萧鐸不喜欢我求人,他说我求人的时候可怜又可笑,我怎么会为一口酒就做一个又可怜又可笑的人。
    我不。
    我不开口求人。
    关长风冷笑,他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他一点儿的耐心也无。
    等不来我求人,便伸过手来,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口,“喝酒?给你!”
    我烧得浑身虚浮,没有半分力气可使,那原本常年用来握刀杀人的手一使力,就將我半张身子都从蒲草地里抓了起来。
    我就似一块破烂的棉袄,在那將军手里,也在江风里晃荡。
    我叫他,“关..........”
    可那將军另一只手抓起了酒壶,就往我口中灌去,把我未能说完的话就全都灌回了口中。
    这酒太辣,也太烈了。
    灌得我不住地呛咳,闭紧眼睛,咬紧牙关,想摇头避开这泼洒出来的烈酒。
    可那將军泼洒得益发厉害,这烈酒洒了我半张脸,呛得我连连咳嗽,也呛出了我的眼泪来。
    你说,我跟这么个黑心冷脸的人要酒喝,干什么呢?
    风萧萧兮,霜既降兮,木叶落兮。
    那將军洒到酒壶空了,才算作罢。
    丟了酒壶,手重重地一推,就把我推到了蒲草地上。
    脸上仍旧被酒浇得火辣辣的,我倒在地上止不住连连呛咳著,蹲著的人冷声问我,“喝够了么?”
    喝够了。
    再也不想喝了。
    这夜风甫一吹来,吹得洒湿了衣袍的地方冷颼颼的,我微微地蜷著,把自己蜷成一团,要从这罗剎手中寻生机,“公子.........咳咳........公子知道.........你........咳咳咳.........你借我来........”
    然被那將军冷声打断,“那又怎么样!公子伤势重,这里的事,他不会知道。”
    也是,公子萧鐸不会知道这里的事,他受了伤,有一身的血。这平明时分,想必他正在客舍里饮过汤药,臥榻酣睡。
    有宋鶯儿在一旁守著,陪著,他不会记得还有一个叫稷昭昭的罪人,自昨日晌午就被借了出去,而翌日的天就要亮了,那个叫稷昭昭的罪人还没有回去。
    那將军话音未落,就把自己的领口猛一下扯开,月色下依稀能看见那一道骇人的长疤,即便看不清晰,但依旧使人毛骨悚然。
    帝乙剑几乎將他的胸膛斜穿了过去。
    那將军声中含恨,“看见了么?”
    他说,“我一看见你,就想起来这道疤,这道疤每个日夜都在提醒我,它到底是怎么来的,是谁砍了我!我日夜想著,要找一个合適的机会报了这一剑之仇。”
    他讥笑著,恨意中带著几分痛快,却也夹杂著几分憾恨,“今夜本来是个好机会啊!”
    头皮一麻,我好似猜到了他原本的打算。
    他抽出了腰间那把大刀,苍啷啷刺啦啦的一声悠悠的响,惊走了停驻江边小憩的鸥鷺,惊起了一片夜泊的飞鸟,也惊得这山间猿啸,惊得我心惊肉跳。
    关长风比不得裴少府,他心狠手辣,什么都干得出来。
    復又抓起我半张身子,此刻,他就手握这大刀,锋利的刀刃沿著我的颈窝往上,往上,迫得我不由自主地就往后仰去。
    可刀尖仍在往上,沿著脖颈,脖颈还沾带著萧鐸手上的血,那就划过这洒了烈酒的血,往上,再往上。
    再往上抵住了我的下頜,就抵在了我的下頜上,压得极疼,可疼还不是最要紧的,我几乎能感受到这刀尖再往下一点点,就能破开我的肌肤,使我破相,使我也一样血花四溅。
    他把这力度拿捏得正好。
    拿捏得好,不是他怜香惜玉,似他这样杀人如麻磨牙吮血的人,是不会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的。
    是因了我是他借出来的人,借出来就得还。
    可以还一个活人,抑或还一个死人,但不能还一个无端就破了相的人。
    我心里有数,在这刀尖下问他,“关將军,你想干什么?”
    那黑夜里的罗剎一字一顿地答了我,“我想,杀你。”
    他很直白,也很坦诚,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杀心。
    他还咬牙切齿地问我,“你说,鱼怎么就不上鉤呢?”
    恍然就明白了,他要引申人来,抑或引旁人来,终究外祖父正满天下通缉我与宜鳩,营建云梦泽的匠人有那多么,其中必定鱼龙混杂,不必非得是申人,虢人也好,楚人也罢,任是什么人都好,只要有人来,关长风必趁乱杀我。
    杀了我,栽给旁人,夜色茫茫,天衣无缝。
    天知地知,再没有人会知道。
    我望著他,云梦泽的月色映得人眼里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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