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悖论 - 第十五章百分之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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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百分之九十
    七天。足够一场小型战役的筹备,一次商业帝国的震荡,或是一个人将所有筹码,押在命运的轮盘上。
    裴泽野消失了七天。
    他对文冬瑶的解释是,欧洲有一个紧急且无法远程处理的并购项目,涉及家族企业的核心利益,必须他亲自坐镇。他让助理机器人每天定时送来鲜花和叮嘱她吃药的讯息。
    文冬瑶没有怀疑,或者说,她无暇深究。原初礼的存在本身就分散了她大量的注意力,那少年像一块投入她死水般生活的炽热陨石,激起滔天巨浪。他贪婪地学习着“正常”生活的一切细节,从烹饪到使用最新的社交软件,甚至试图理解她那些关于情感与记忆的晦涩理论。他的陪伴笨拙却真挚,他的眼神清澈却灼人,常常让文冬瑶在恍惚间忘记他的仿生人身份,沉溺于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昨日重现”之中。
    这七天,对裴泽野而言,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在绝望与希望边缘的疯狂跋涉。他根本没有去苏黎世。他的悬浮车日夜穿梭于城市另一端,那片被军方和顶尖财团共同划定的、代号“涅槃”的绝密医疗研究区。这里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和资源,集结了全球最顶尖的几家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机构,特别是针对遗传性朊蛋白病的最新突破性疗法。
    “涅槃计划”——针对遗传性朊蛋白病的最新、也是最激进的攻关项目。它不像常规医疗那样试图减缓或稳定,而是旨在通过基因编辑、定向纳米机器人集群和神经突触重塑技术,从根本上逆转错误折迭蛋白的沉积,甚至尝试修复部分受损的丘脑功能。
    理论上,这是目前人类科技能触及的、最接近“治愈”的曙光。
    裴泽野拿到了为期七天的最高权限观察资格。他被允许进入核心实验室,观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过程:基因剪刀在模拟神经细胞中精准切割突变点位;微型纳米机器人像工蚁般在模拟脑组织里搬运、分解异常蛋白簇;全息投影上,受损的神经信号通路被一点点重新点亮……
    数据是令人振奋的。最新一期高度保密的临床试验显示,对特定基因亚型的朊蛋白病患者,“涅槃”疗法的有效率达到了惊人的90%。那些志愿者脑部扫描影像上,丘脑区域的阴影显着消退,睡眠结构改善,记忆闪回和认知波动得到控制。报告里充满了“突破性进展”、“历史性时刻”这样的词汇。
    但裴泽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剩下的10%上。
    “这10%……是怎么回事?”第七天,在项目总负责人的办公室里,他指着全息报告上的那行小字,声音平静得吓人。
    总负责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老教授。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没有隐瞒。
    “裴先生,您是明白人。医学没有绝对。”老教授调出几份失败的案例资料,影像上,患者脑部的阴影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治疗后呈现出诡异的、加速扩散和胶质化的趋势。“10%的个体,可能因基因表达的细微差异、免疫系统的特殊反应、或是病灶区域的微血管结构异常,导致治疗效果不佳,甚至……在治疗初期,因为纳米机器人的介入和免疫激活,反而加速了神经元的应激性死亡,也就是……病情短期内急剧恶化。我们猜测,可能与患者个体神经系统的极端敏感性、或存在尚未发现的基因亚型有关。治疗本身像一场精密的‘脑内手术’,对绝大多数人是修复,但对极少数……可能就成了无法控制的刺激,反而引爆了原本缓慢的进程。”
    加速恶化。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裴泽野连日来强撑的镇定。他仿佛能看到文冬瑶躺在治疗舱里,那些充满希望的纳米机器人涌入她的大脑,却最终变成失控的军团,将她仅存的、维系着正常表象的神经网络,彻底焚毁。
    “我们不能……做到百分之百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任何代价。钱不是问题。”
    “裴先生,生物学不是工程学。人体的复杂性和个体差异,永远是横亘在完美治愈前的最后一道天堑。百分之九十,已经是目前理论和技术能触摸到的极限。我们还在努力,但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以及……更多志愿者的临床数据。”老教授坦诚地遗憾摇头,“90%的成功率,在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已经是神迹。但我们尊重每一位患者和家属的选择。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裴泽野,“文教授的情况,根据您提供的资料,她的平台期相对稳定,但底层沉积仍在缓慢进行。‘涅槃’对她而言,是机遇,也是风险。成功了,她或许能摆脱疾病的阴影,获得接近常人的寿命和生活质量。失败了……”
    后面的话,老教授没有说下去,但办公室里弥漫的沉重已说明一切。
    裴泽野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窗外是幽暗深海中缓缓游弋的、散发着生物荧光的巨型水母。它们姿态优雅,却带着致命的美丽。就像这百分之九十的治愈率,耀眼,诱人,却暗藏杀机。窗外的夕阳将房间染成血色,勾勒出他僵硬的侧影。他面前摆着那份厚重的、代表着人类对抗绝症最前沿希望的知情同意书。只需要他签下名字,文冬瑶就能获得入组资格,接受这套可能改变命运的疗法。
    他的手指悬在电子签名板上方,微微颤抖。
    裴泽野的指尖冰凉。他仿佛看到文冬瑶躺在治疗舱里,成为那不确定的百分之十,病情在“治疗”的名义下急转直下,迅速滑向那个他不敢想象的终点。
    90%……多么诱人的数字。如果他不知道那个“方舟计划”,如果他客厅里没有那个97.3%的“原初礼”,他或许会狂喜,会毫不犹豫地签下。
    可是现在……
    如果能百分之百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如果能百分之百治愈冬瑶,他就再也不需要寄希望于那个该死的“方舟计划”,不需要把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原初礼”放在家里,日夜提防。他可以立刻回家,关掉那个机器人的电源,把它塞进最深的仓库,用混凝土封死,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他可以和冬瑶回到从前——不,是比从前更好。没有疾病的阴影,没有第三者的干扰,只有他们两个人,继续经营那场完美而安静的婚姻,直到时间的尽头。他会把“原初礼”这个名字,彻底埋葬在时间的尘埃里。
    这幻想如此美好,几乎让他窒息。
    但……那10%呢?
    这个数字让裴泽野的心脏在瞬间被希望攫紧,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恐惧攥住。
    像一道淬毒的冰棱,刺穿了刚才升起的希望泡沫。
    他仿佛看到自己签下名字后,文冬瑶被推入治疗室,然后……再也没有醒来,或者醒来后,以更快的速度滑向那个冰冷的终点。他会亲手毁掉她,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这个可能性,哪怕只有10%,也让他如坠冰窟。
    不。
    他不能。他不敢。
    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他也赌不起。
    文冬瑶对他而言,不是可以权衡利弊的投资项目,不是可以承受“合理损耗”的实验数据。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用十年光阴、用无数个深夜的隐秘渴望和精心计算,才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他不能接受任何“可能”的差错,尤其这个差错指向的是彻底的失去。文冬瑶是他世界的基石,是他十年谋划、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他不能用她去做赌注,哪怕赌赢的筹码看起来如此丰厚。
    裴泽野缓缓地、沉重地收回了手。
    “我需要……更多时间。”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中磨出来的,“我需要你们继续优化方案,降低那10%的风险。或者……找到方法,预先甄别出那10%的个体。”
    老教授理解地点点头,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遗憾:“科学探索需要时间,裴先生。我们无法承诺短期内能有决定性突破。文教授的时间……或许并不像我们希望的那么宽裕。她丘脑的沉积速度虽然缓慢,但窗口期并非无限。治疗越早介入,成功率越高,风险也相对越低。时间……可能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在了裴泽野心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逼着他做出选择。
    他站起身,礼貌却疏离地道谢,离开了“涅槃”总部。悬浮车升空,汇入流光溢彩的城市脉络,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90%的希望,不足以让他冒险。
    那么,剩下的路呢?
    他想起那个坚硬、冰冷的微型存储器——原初礼的“灵魂备份”。
    如果……如果“涅槃”在文冬瑶病情彻底失控前,依旧无法突破那最后的10%壁垒。
    如果他终究无法用现代医学留住她碳基的、会病变会消亡的身体。
    那么……他是不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把这枚芯片,交给“方舟”团队。
    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能用这2.7%的“源代码”,结合那97.3%的模拟,创造出……一个100%的“原初礼”。
    一个理论上可以脱离碳基枷锁、在硅基载体中获得某种意义上“永生”的意识存在。
    然后,如果这条路可行……是不是意味着,对文冬瑶,也可以……“复原”出一个百分之百的……文冬瑶?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禁忌,也太……诱人,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这等同于放弃了治愈她身体的可能,转而谋划将她也“转化”成非人的存在。
    不是治愈肉体,而是转移意识。
    不是对抗死亡,而是……换一种方式“永生”。
    这意味着放弃治愈她碳基身体的希望,转而拥抱一个硅基的未来。意味着他将亲手参与一场更加诡异的人伦实验,将他的妻子也变成和隔壁房间那个少年一样的……存在。
    但至少,那样不会有“加速恶化”的风险。至少,那样“她”还能以某种形式,留在他身边。即使那不再是血肉之躯,即使那需要依赖冰冷的芯片。
    可如果那是唯一能让她“存在”下去的方式呢?
    如果那是唯一能让他们,无论是他还是那个“原初礼”,不彻底失去她的方式呢?
    裴泽野闭上眼,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分裂。
    他爱文冬瑶,爱那个活生生的、会生病会脆弱也会微笑的她。他拼尽全力想留住这个她。但也爱如果“复活”在方式呢
    可他又恐惧失去,恐惧到开始认真考虑那条最为离经叛道的“退路”。
    不,还不到时候。
    他还有时间。冬瑶的病情还在可控阶段。“涅槃”项目还在进步。也许,在最后的窗口关闭前,奇迹会发生。
    他必须相信会有百分之百。
    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那尚未完全堕入黑暗的灵魂。
    “回家。”他对着ai系统,哑声下令。
    悬浮车调整方向,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邸驶去。
    裴泽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做出了一个暂时的决定:继续为冬瑶寻找那百分百的治愈希望,同时,将“方舟”作为最深、最暗的底牌,死死按住。
    而家里那个正在努力学习“正常生活”、努力靠近文冬瑶的“原初礼”,既是这张底牌的预览,也是悬在他心头的、时刻提醒他可能不得不走向那条终极歧路的……活体警示。
    ————————————
    悬浮车缓缓降落在宅邸的停机坪。
    家门灯火通明。
    裴泽野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将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重新戴好那副温柔沉稳的面具。
    他推开门。
    饭菜的香气传来,中间夹杂着一丝焦糊。
    文冬瑶和原初礼正一起从厨房端出碗碟,少年脸上沾了点面粉,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引得文冬瑶掩嘴轻笑。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看起来……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裴泽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七天前离开时的不安与嫉妒,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走了进去,声音温和如常:“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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