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 第1862章 我妈开心,全家开心
茶室里与窗外黏稠的八月午后判若两个世界。李乐推门进去时,先被一阵凉意激得颈后寒毛立了立,隨即就瞧见了那个標誌性的、微微后仰著坐在圈椅里的背影。
宽肩,略肥,圆脑袋,一件洗得有些发灰的黑色圆领汗衫,后颈处汗渍洇出个不规则的圆,露著两截结实小臂的姜小军。
正弓著腰,手指几乎要戳进笔记本电脑屏幕里。曾老师挨著他左手边坐著,眼睛眯缝著,一手托腮,一手捏著一支削尖的2b铅笔,不时在摊开的速写本上划拉几笔,勾勒著光影的示意,右手边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李乐认得,是摄影师杨非,正叼著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个死结。
三人围著一个定格的分格画面,色彩浓郁得几乎要淌出来。
姜小军嘴里嘟嘟囔囔,带著特有的、因过於急切而显得磕绊的腔调,“……敏,敏姐,你瞅,就,就这儿,咔的一下,一个闪回,那道三十度角的3000k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疯妈脸上,一半儿亮,一半儿暗……那感觉,对,就他妈是那种,醒了又没全醒,癲狂里透著点圣光的意思……”
李乐脑子里那根关於“钱”的弦“錚”地一声就绷紧了,脚下一顿,隨即故意把步子踩得重了些。
听到声儿,姜小军扭过头,瞧见李乐,那张稜角分明、总带著点混不吝神气的脸上,立刻堆起一种混合著长辈慈祥与江湖客套的笑容,眼睛眯缝起来,眼角的纹路深刻,透著精明的光。
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张开手臂虚虚一迎,“哟,大侄儿来了啊。快快,坐坐。瞧这一头汗……来来,喝水水。””
顺手抄起茶几上一个乾净的紫砂杯,也不管是谁的,拎起水壶,水线衝进杯子,激得茶叶翻腾。
李乐把牛蹄筋的袋子放下,接过茶杯,目光在姜小军脸上扫了圈,说道,“姜叔,我的钱呢?”
茶室里静了一瞬。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单调而固执。
姜小军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咧得更开,露出烟燻火燎的微黄的门牙,“嘿嘿嘿。”
李乐没什么好气儿,“我那陆陆续续三千个,听个响儿也该听腻了吧?您这太阳,从我家俩娃还没生就开始拍,拍到现在,您自己个儿的儿子都快生了,还没照常升起来呢?”
“您这不是拍电影,是种太阳呢,等著后羿来射是吧?还有,这时候您不在片场,回燕京干嘛?”
“你看你,急啥?”姜小军起身绕过茶几,走到李乐跟前,揽著肩膀,拉到桌边坐下,搓著手,“我这不是……带小周来燕京检查么?预產期在九月份,不得精心点儿?”
“还有,我是带毛片来找敏姐,商量后期剪辑调色这临门一脚的事儿嘛!你看,都到剪辑了,这不就快见著亮儿了么?”
他边说边退回到自己座位,从脚边一个鼓鼓囊囊、边角磨得起毛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利索地抽出一厚沓钉得整整齐齐的a4纸,哗啦一下递到李乐眼皮子底下,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喏,你瞅瞅,最新最全的財务报表,拍摄进度明细,每一笔支出,大的小的,连剧组在甘肃吃了几头羊、云南拉了几车土,张会计都给列得明明白白,特殊支出单独標註,童叟无欺,经得起审计!”
姜小军把纸往前又送了送,眼神里有种近乎孩童献宝般的急切,又混杂著艺术家面对金主时那点不易察觉的、硬撑著的底气。
李乐的目光在那沓纸上停了停,又抬起,看向姜小军。
三年了,这人鬢角的白髮多了不少,眼里的血丝像是永久驻扎了下来,可那股子劲儿没变,那是种要把骨髓都榨出来浇灌到胶片上的劲儿,疯魔,且执拗。
嘆口气,还是接了过来,纸张沉甸甸的,带著姜小军指尖的温热和一点汗湿。
他垂眼翻看,先扫过最上面的总预算表和已支出匯总,数字触目惊心,但还在那个他早有心理准备的、堪称恐怖的区间內,这得多亏了当初那份针尖对麦芒、几乎把姜小军逼到墙角的对赌协议和预算管控条款。
指尖划过一行行条目,目光如冷冽的解剖刀,伴著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轻哼。
姜小军在一旁,不自觉地的抿了抿嘴唇,曾老师却笑了笑,招手,“老薑,他看他的,咱们说咱们的,別管他。”
听著这话,姜小军似乎鬆了口气,腰杆儿挺了挺,注意力立刻又拽回了电脑屏幕。他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屏幕上,手指点著定格的画面,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敏姐,老杨,咱接著来。刚说到哪儿了?对,小樑上吊……你们看这个构图,我特意让老赵用了广角,略微仰拍,人就掛在画面正中间,背景是那片刷得死白死白的墙,还有那扇小窗户,光从外面打进来,在他脚底下投这么一小块影子……”
屏幕上,是梁老师上吊的画面。正如姜小军所说,构图极其规整,甚至有一种冷酷的仪式感。人物姿態並非寻常吊死鬼的狼狈,双手插兜的姿势,反而带著点刻意摆布后的“造型感”,带著种现代主义的构成。
“这个姿势,我让他设计的,像不像个倒掛的十字架?不对,比十字架更……更他妈荒诞!脚是绷直的,脖子却歪著,脸上那表情……嘖,不能是痛苦,也不能是解脱,得是……懵的!”
“对,就是懵的!一个人决定去死,摆了个自认为很酷的姿势,可死到临头,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疼,憋屈,还有点滑稽。你们看这光影.....”
“色彩现在太实,”曾敏用铅笔尖虚点著屏幕,“白得扎眼,衣服的灰蓝也愣。少了点……过渡。小梁的死,不该是这么一刀切的决绝。”
“他骨子里是犹豫的,是被时代推著、被流言逼著、被自己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和脆弱给勒死的。光也得犹豫,得徘徊,得在他脸上身上……留点暖昧的灰色地带。”
“这里可以整体往青灰色调偏,降低饱和度,但……保留他脸上那一点点因为充血和最后光线造成的、不正常的红晕。就一点点,像雪地里冻出来的一抹胭脂,或者……咳血的残跡。”
“曾老师的意思,是要那种,底下藏著一股子没烧乾净的、属於知识分子的彆扭和仪式感。”杨非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接茬道,“光线质感剪辑时可以再调整。现在这拱门后的光,硬了。能不能做出一种……透过蒙了灰尘的毛玻璃的感觉?”
“朦朦朧朧的,让他的轮廓稍微融化一点,镜头推进到这个点的时候,有个柔和的过渡。死,也不能死得那么斩钉截铁,得有点犹豫,有点荒诞的余味。”
“嗯~~~~”姜小军想了想,“对,不是悲惨,是荒诞,是你看我这么死,姿势標准不標准,像不像你们心里给我定好的那个结局?”
“色彩得帮著说话,不能是哭啼啼的灰暗,得是……一种结了冰的、诡异的安静。青灰打底,那点血红是点睛之笔,是这齣荒诞剧里,唯一真实的东西,生理性的死亡。”
“老杨,记下,这场色调,主调青灰,但高光区,就那束斜光笼罩的部分,调成一种……怎么说,带点铁锈味的、脏兮兮的暖白,像放久了的米汤。暗部,別纯黑,给点……褐绿,对,旧墙皮受潮长霉那种顏色!勒痕的血色,要暗红近褐,饱和度压到最低,但必须存在,像旧伤疤!”
杨非迅速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记录著,笔尖沙沙作响。
李乐耳朵里灌进这些对话,眼皮直跳。他快速瀏览著报表,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
项目:特殊道具运输(铁甲船等自云南滇南至甘省。)
数量:约320立方米藏式房屋构件、鹅卵石及红土
金额:¥487,650.00
备註:实景搭建所需,无法替代。运输过程產生额外加固及保险费用。
他闭了闭眼,又往下看。
项目:火车道具採购、铁轨铺设及焚烧
数量:旧蒸汽机车头1台、车厢3节、临时铁轨约200米
金额:¥312,800.00(含採购、运输、铺设、燃料及后期处理)
几十吨的石头、泥土,千里迢迢运过去,只为垒出几堵“有味道”的墙。一列火车,真金白银买来,铺上铁轨,然后一把火烧掉,只为那五十秒镜头里“地狱驶向人间”的意象。
他仿佛能看见姜小军站在腾起的烈焰前,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上,混合著孩童般的兴奋和暴君般的篤定。那不是浪费,在他眼里,那是献祭,是將世俗的金银熔铸成通向艺术神殿的阶梯。
李乐无声地吸了口气,继续往下翻。
手指划过“从丑国进口特殊滚动摄影机的关税和调试费”,“狩猎戏消耗的弹药和上百只道具山鸡的採购与阵亡抚恤金”.......
每笔后面都有经手人签字,甚至有些还附了简单的说明,確实如姜小军所说,帐目清晰。
可清晰不代表不肉疼。直到看到最后几页的拍摄进度匯总,与支出表一一对应,时间线拉长到令人髮指,但確实,主要的、烧钱的大场面,都拍完了。毛片也转映出来了,正在这里一帧一帧地磨色调。
姜小军没说谎,至少,进度上没说谎。真到了后期剪辑调色阶段。虽然以这爷的性子,这个“阶段”可能会被拉长得如同丝绸之路。
那边,三人已经爭论到第二个片段,“沙漠狂欢,火车与大火”。
屏幕上,画面切换。先是混乱、喧囂、洋溢著原始生命力的狂欢场景。
人群在篝火边扭曲舞蹈,面孔在跃动的火光中变形,色彩以高饱和的红、黄、橙为主,浓烈得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带著一种末日前夕的、不顾一切的放纵感。
然后,火车出现了,漆黑的钢铁巨兽轰鸣著闯入这片原始的欢腾,车头灯光如独眼巨人的凝视。接著是大火,熊熊烈焰吞没车厢,火光冲天,將夜空染成诡异的紫红。
“这场戏,色彩是情绪,是节奏,是敘事的本身!”姜小军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敲著桌子,“狂欢段,我想要那种……嗑了药似的色彩,红要红得像动脉血崩出来,黄要黄得刺眼,饱和度全部拉满!但不能是单纯的艷俗,得艷俗底下透著……邪性,对,邪性的狂欢,是死亡之舞的前奏!”
杨非指著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一个女人仰头喝酒的侧脸特写,“这里,火光在她脸颊的油彩上流动,仿佛在熔化的质感。色彩边界要模糊,要流淌,让她的脸变成一幅正在燃烧的油画。高光部分,可以微微过曝,製造一种眩晕感。”
“过曝可以,但控制度。”曾老师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涂抹著大块的色块,眉头微皱。
“过曝是为了表现极致情绪,不是为了损伤画面细节。你看她颈部的线条,火光勾勒出的弧度,很美,也很脆弱。”
“过曝会吃掉这些细节。我们需要在饱和度和细节保留之间找到平衡。或许……可以分图层处理?”
“狂欢部分的背景人群色彩饱和度高、边界模糊,但几个核心人物的特写,尤其是面部和身体的关键线条,要用更精细的光影和色彩来塑造,让他们从那片混沌的色彩浪潮中浮出来。”
“分层……”姜小军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锐利,“有道理。就像交响乐,有铺天盖地的和声,也得有清晰的主旋律。”
“狂欢是集体的迷狂,是背景和声,但几个关键人物的情绪变化,是主旋律。他们的色彩,要在统一的高饱和基调下,有更细腻的层次和过渡。比如狂欢的红色浪潮在瞳孔里反射出来,但那红色深处,得有一点……属於自己的、冰冷的蓝。”
“姚妹妹呢?”杨非问。
“姚妹妹……”姜小军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著某种奇异的温柔,“她是这场狂欢里,最艷,也最悲的一笔。”
“她的红,不是火焰的红,是……胭脂的红,是旧戏服上快要褪色的绣线红。哪怕在最迷乱的舞蹈中,她身上也得有一种……褪色感,一种繁华即將落幕的预感。”
“可以用偏冷一点的红色系,甚至在某些瞬间,给她的轮廓光里掺进一丝极淡的、象徵死亡的青蓝。”
曾老师点点头,抬手一指,“篝火、手电、车灯、大火,这些光源的方向、强度、色温要做出非常主观的变化,跟著情绪走,而不是物理真实。”
“可以有一些眩光、光斑的效果,製造那种眩晕、失重的感觉,就像喝多了或者极度兴奋时的视觉体验。”
“对!要的就是那种……燃烧殆尽的快感!”姜小军眼睛发亮,“钱、青春、理想、荷尔蒙……全他妈烧在这把火里了!最后剩下一地灰烬,和那句我知道天鹅绒什么样了。色彩在这里,是催化剂,也是殉葬品!”
李乐听著这些討论,那些关於色彩、光影、情绪、隱喻的词汇,像一颗颗昂贵的珍珠,被姜小军用激情和偏执的丝线串联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画面,这构思,如果真能实现,会是震撼的。但也正是这种极致的、不惜工本的艺术追求,让他心头那点关於“回本”的微弱火苗,彻底熄灭了。
看著那合计栏的数字不断逼近自己当初设定的红线,太阳穴突突直跳。再听到那边关於“青灰”、“血红”、“荒诞死亡”的热烈討论,只觉得后槽牙发酸。
这哪是拍给老百姓看的电影?这特么就是姜小军。这根本不是一部拍给普通观眾在周末晚上携家带口去电影院看的片子。
这是一场导演个人的、华丽的、燃烧著巨额资金的梦囈,美学与哲学思辨的昂贵实验。一部充满象徵与谜语、视觉奇观迭出但可能让普通观眾晕头转向的作品。
它可能载入影史,被无数影评人和学院派剖析、讚美,但也极可能被普通观眾斥为“看不懂”、“瞎折腾”,然后在票房榜上悄无声息地沉没。
票房?他几乎能想像到时影评人的两极分化,和售票窗口的冷清。这三千个,怕是要变成一场昂贵的、小眾的颅內狂欢了
可一抬眼,看见母亲侧脸在屏幕微光映照下,那专注甚至焕发著某种青春光彩的神情,到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
曾老师这几年,除了带孙儿、画画,似乎很久没这样沉浸於纯粹的、充满挑战的创作討论了。此时,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亮著光,愉悦的光。
好像,又变回了多年前西影厂里那个对著镜头和画布、可以废寢忘食的年轻美术师。
算了,李乐忽然就不那么心疼那些数字了。
老妈高兴,全家高兴,老李家的第一准则。
这钱……就当是给曾女士买了个顶级奢侈的“艺术参与体验包”吧,虽然这体验包贵得离谱。
这时,三人似乎对这两个关键片段的色调方向达成了初步共识,姜小军长长舒了口气,身体重重靠回椅背,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大金主似的,转过头,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合著亲切与算计的笑容,看向李乐:“大侄儿,报表看完了?咋样?姜叔没糊弄你吧?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啊不,是花在了让每一帧画面都成为刀刃上,都在……咱们当初商量好的那个框框里。”
他特意强调了“商量好的”几个字,指的是那份让他签得咬牙切齿的对赌协议和预算管控条款。
李乐拿起报表,翻到有標记的那几页,手指点著那些条目,“您怎么不说是我给的预算足呢?”
说著,抬眼直视姜小军,“可您这花法……把三百多立方米的藏式破房子、几十吨鹅卵石和红土,从云南运到甘肃,花了小五十万。就为了垒几堵有岁月痕跡的墙?”
“花三十万,买列报废火车,铺上铁轨,然后.....嘭~~~~”李乐嘴角扯出个角度,“一把火烧掉,为了五十秒的镜头。”
“一场打猎戏,几十箱子弹,上百只道具山鸡……姜叔,您这不是拍电影,您这是……焚钞。不,焚城。用钞票堆出个城,然后一把火烧了看烟花。”
姜小军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理直气壮,“艺术需要啊,大侄儿!”
“那火车,实烧和特效做出来的质感能一样吗?那烟火冲天、铁皮扭曲的声音和感觉,电脑画得出来吗?子弹和山鸡,那是为了捕捉最真实的惊慌和散射效果!再说了,”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著点狡黠,“都在咱们当初签的那份『对赌协议』框框里蹦躂呢!你姜叔我,虽然浪,但有谱!”
“有谱?”李乐嘆口气。
曾老师在一旁放下铅笔,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小乐,有些支出,確实是为了呈现最好的效果。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但有些遗憾,能在製作阶段避免,就儘量別留到成片里。这几场戏,实拍的效果,是棚里很难替代的。”
“还有那种突如其来的、未经设计的惊愕和本能。这些,都是真实感的一部分,是钱堆出来的,但也是这部电影的魂。”
李乐看向老妈,嘬了嘬门牙,没再反驳。
他能跟姜小军据理力爭,甚至用合同条款施压,但在老妈明显沉浸在创作乐趣中、並且明確表达支持態度时,他只能选择闭嘴。这是姜小军的鸡贼之处,一种更高级的、基於亲情的“捆绑”。
姜小军观察著李乐的神色,见他似乎没有继续发难的意思,眼珠转了转,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混合著尷尬、犹豫,心虚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神情来。
他视线飘忽了一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茶,灌了一大口,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搓著手,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带著点试探,“那什么……大侄儿,报表你也看了,进度你也知道了。眼下……確实是到最关键的后期的后期了。”
“调色,配乐,混音,特效镜头精修……哪样都是精细活儿,烧钱,但也出效果。”
李乐没接话,只是看著他,等待下文。
姜小军避开他的目光,看向电脑屏幕上定格的、那列燃烧的火车,火焰仿佛在他眼底跳跃。
“就是,有些镜头吧……当时拍的时候,觉得情绪到了,感觉对了。可现在回头再看毛片,跟整个片子的气韵一搭,总觉得……还差那么一口气。就像一锅老汤,火候还欠点儿,滋味就没那么厚,没那么醇。”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李乐的反应。“还有几个布景的角度……当时受天气、光线限制,拍出来的效果,跟我最初想像的,有点出入。不是不好,是……不够极致。”
“你知道的,你叔我这人,要么不拍,要拍,就得拍到我能做到的最好。差一点,心里就过不去,觉都睡不踏实。”
李乐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他太熟悉姜小军这种语气了,迂迴,铺垫,最后图穷匕见。
“所以呢?”
姜小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转过头,直视李乐,那双小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混合著狂热、偏执和某种无赖劲的光芒,“所以……我想,有几个镜头,得补拍。不多,就几场。”
“我和敏姐仔细琢磨过了,补一下,整体效果能再上一个台阶。真的,大侄儿,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李乐没立刻发作,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然后,他看向曾敏,“妈,您也觉得……需要补拍?”
曾老师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李乐心里那点侥倖彻底熄灭。
果然,曾敏点了点头,“有几个转场镜头,光影衔接確实有点生硬。小梁死后,疯妈在雨夜里行走的那段,当时拍的时候雨不够大,情绪没推到顶。”
“还有沙漠狂欢结尾,大火熄灭后那个全景,烟尘的层次不够,缺乏……废墟的史诗感。补拍一下,是有必要的.....”
李乐闭了闭眼。他知道,老妈一旦从专业角度认可了补拍的必要性,那这事就几乎成了定局。
艺术家的偏执遇上艺术家的严谨,再加上一个不把钱当钱的导演,简直是灾难的n次方。
他重新看向姜小军,语气变得有些冷硬:“直接说,要多少。”
姜小军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晃了晃,又似乎觉得不妥,缩回两根手指。
“三……三百万?”他试探著问,声音有点发虚。
李乐笑了,“姜叔,您当我这是开印钞厂的?还是觉得我上次投的钱,是黄河里捞上来的?”
他拿起那份报表,翻到最后预算总表和协议红线的位置,手指重重戳在某个数字上,“您自己看!当初对赌协议里,给您留的弹性空间,还剩不到两百万!您这一张口就是三百万?”
“两百万!两百万也行!其他的……其他的我自己再想办法,我去找別的投资人磨,我把后期分红押上,我……我媳妇儿那儿还有点……”
“您自己想办法?”李乐打断他,“您能想什么办法?再去演电影?还是把周姐的嫁妆也押上?”
“叔,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咱们说得清清楚楚,预算框架內,您有创作自由。超了,咱们按条款来。”
“现在这补拍,明摆著要超,您这想办法,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最后窟窿越捅越大。到时候片子难產,对赌协议触发,您拿什么赔?拿什么填?”
姜小军不说话了,只是梗著脖子,眼神执拗地盯著桌面某一点,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那模样,像个明知理亏却绝不认错的孩子。
一直沉默的杨非,这时咳了一声,想打圆场,“乐,姜导他也是为了片子好……”
“为了片子好,就更该在预算內把事情做到极致啊,杨老师,您是行家。您说,电影是无限资金堆出来的吗?”
“是。但更是限制下的艺术。在有限的条件下,榨乾每一分钱的可能性,找到最精准的表达,这才是本事。而不是无限地追加预算,去追求一个可能永远也达不到的、想像中的完美。那不成无底洞了?”
杨非被噎了一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他何尝不知道李乐说得在理?跟姜小军合作,就像坐上一辆没有剎车、却不断加速的列车,刺激是真刺激,但心惊胆战也是真。
“那什么,李乐,”曾老师忽然说话了,“要不,妈和你商议一下.....”
“呃.....”李乐挠挠头,心说,得,忘了这还有位有钱的,可让曾老师掏钱给姜小军,那这人以后可....
“行吧。也別两百万三百万了,最后五百万。”李乐伸出五指,“但,就这些。多一分都没有。而且,我有条件。”
“你说!啥条件都行。”姜小军脸上瞬间阴转晴,那点尷尬和心虚拋到了九霄云外。
“第一,这笔钱,专款专用,只用於你刚才说的、经我妈確认有必要的那几场补拍。每一分钱的支出,必须有明细,提前报批,我派財务盯著。”
“第二,补拍计划、周期、预算细分,一周內我要看到详细方案。不能再搞感觉不对,打磨打磨就无限拖下去那一套。我要精准到天,到场景,到镜头。”
“第三,”李乐盯著姜小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年年底,阳历十二月三十一號之前,必须把片子送去剪辑,要不然,对赌协议里的惩罚条款,我会一条不落地执行。到时候,您別说分红,可能还得倒贴。姜叔,我不是开玩笑。”
姜小军脸上的兴奋稍稍凝固,但隨即被更大的决心覆盖。他重重点头,伸出手,想拍李乐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握成拳,在自己胸口摸了两下。
“成!大侄儿,啥也不说了!年底!年底一定让你看到片子!我姜小军说话算话!要是到时候拿不出来,我……我把我自个儿抵押给你!”
抵押?他要这么个烧钱无度的“艺术家”有什么用?当吉祥物供著吗?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样子,李乐心里半点踏实感都没有,只有一种“钱扔水里听个响”的悲壮。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这时,曾敏,轻轻笑了一声,“你也別觉得这钱花得冤枉。刚跟你姜叔说好了。你这边的在麟州的婚礼,从跟拍,到后期製作,他来。免费。”
李乐一愣,看向姜小军。姜小军立刻换上那副“你看我够意思吧”的笑,连连点头,“对!我亲自掌镜!保证给你拍出……拍出史诗感!不,比史诗还史诗!让你俩五十年后拿出来看,还能起鸡皮疙瘩的那种!纪实与艺术並重,不留遗憾!”
李乐看著眼前这两人,一个是他妈,一个是他“叔”,一唱一和,一个出钱,一个好像出了点儿力,这是早就挖好坑,等他跳呢。
他忽然有种感觉,自己这五百万,好像不是投给了一部电影,而是买了一张门票,一张观看姜小军如何“站著把钱要了”的现场观摩券,外带附赠一场由国际大导亲自操刀的婚礼跟拍。
虽然这跟拍最终会呈现出什么风格,他此刻完全无法想像,且隱隱感到不安。
他最终只能摇摇头,拎起那袋早已被遗忘的牛蹄筋,站起身,“得,姜叔,您厉害,您这才是站著把钱要了。成了,你们忙,我燉我的牛蹄筋去。”
说完,转身拉开茶室的门,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將他捲入八月燕京黏稠的午后。身后,隱约又传来姜小军亢奋的、结结巴巴的討论声,关於某个转场的光效,关於某句台词的气口……
李乐拎著袋子,心里那点鬱闷,不知怎的,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无奈的、甚至有点想笑的情绪。
这世上的事儿,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可能是个坑,但坑边站著你在意的人,坑里闪著让你忍不住瞥一眼的、奇异的光,你也只能,摇摇头,然后,纵身一跃。
李乐知道,这五百万扔进去,大概率还是听个响。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如让老妈开心,又比如对某种极致追求的、哪怕註定徒劳的尊重。
嗯,回头得让张会计把现金流再掐紧了,还有,这五百万,得找个冤....誒?曹老板,如今对娱乐行业热情高涨的曹老板....就他了。
生活不易,小李卖艺啊。正琢磨著呢,忽又听到身后一声,“对了,小乐,晚上你姜叔和杨哥在家吃,你多弄俩.....”
李乐脚下一个踉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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