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 第1860章 心里的世界很大,所以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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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爸,你编!让太公歇著!”
    童言稚语,脱口而出,逻辑简单直接。
    “好,好,让你们爸爸编。我歇歇,给你们当监工。”
    李乐只得笑著摇头,在老爷子刚才的位置坐下。先仔细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削好的竹篾条,老爷子讲究,用的是三五年的老竹,炭烤去节,刮片抽片,抽丝揉丝,百斤竹八两丝,篾条被做得极薄极匀,宽窄一致,边缘光滑,泛著温润的淡黄色泽。
    又拿起那个半成品的灯笼笼骨架,在手里转了转,心里便有了数。
    “还得是您这儿,东西材料都讲究。”他搓了搓手,像是要给手指热身,隨即拈起几根竹篾。
    两个小脑袋立刻凑了过来,一左一右扒著桌沿。
    李乐手指长,骨节分明,动作却异常灵巧,动作极快。左手三指捏定一根主篾,右手拈起细篾,一穿一压,一挑一勾,篾条在他指尖仿佛活了过来,驯服地交错、咬合。
    手上忙著,还在用孩子能听懂的说著,“笙儿,椽儿,看著啊。编这个呢,就像……就像你们搭积木,得先有个架子。”
    等將几根稍粗的竹篾交叉固定,形成一个六角形的底框。
    “这是底,要稳当,灯笼的形才能扎实。就像盖大楼,基础一定要打牢靠。”
    “看见没,这根长的,是经,竖著的,要绷直,是骨子。这根短的,是纬,横著走,是肉,要压得匀。”
    “一竖一横,就像……就像你们玩的积木,一块搭一块,要卡得严丝合缝,这笼子才结实,蟈蟈才钻不出来。”
    李乐用细篾在底框的每个角向上引出立骨,动作精准利落,“看,这就是房子的墙柱子....要一般高,一般直,房子才周正。”
    李笙趴在李乐腿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李椽则站得稍远些,身子微微前倾,黑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李乐翻飞的手指,看那疏密有致的六角孔眼,如何一点点在经纬交织中显现出来。
    “接下来这一步,就是刚说的纬,编纬。”李乐取过更细的篾条,开始在立骨间水平穿插。用的是最简单的挑一压一平编。
    细篾在他指间仿佛有了生命,上下翻飞,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转眼间,笼身的网格便一寸寸生长出来。“横著编的这条,就像给墙砌砖,要密,要匀,透风。”
    他的讲解並不复杂,但配合著实操,自有一种生动的魔力。编到笼身中段,他手指一顿,换了编法,將几根篾条扭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这儿要收腰,灯笼形的笼子,中间这儿得细巧些,才好看,像个……像个小小的宫灯。”
    “这灯笼形啊,好看在哪儿呢?”李乐將又一根篾条穿过,手指一捻,笼身弧度便圆润一分,“肚要圆,口要收,像个鼓鼓的小灯笼。编的时候,力道要匀,手要稳,紧了,篾条易断,鬆了,形就塌了,不精神。”
    最后是笼顶。他用剩余的篾条巧妙地收口,编出一个玲瓏的六角攒尖顶,又在顶端留下一个可开合的小活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刻钟,一个精巧別致、孔眼均匀细密的灯笼形蟈蟈笼便在手中诞生了。
    笼体轻盈,在午后斜照进窗的光线下,竹篾泛著柔和的暖黄光泽。
    王士乡一直静静看著,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摸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笑道,“嘿,要怎么说到底是年轻,眼神好,手就是快。我如今编上这一会儿,眼睛就模糊,手就抖得不行,心也跟不上了。这东西,吃眼神,更吃心气。你这手,还算没撂下。”
    李乐又拈起两截更细软的篾,在笼顶飞快地编了个小巧的提梁,打个结,递给眼馋已久的李笙。
    “瞧您说的,肌肉记忆,摸到篾条,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了。”
    “来,笙儿,拿去。小心点,別扎著手。”
    李笙早已等不及,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笼子,左看右看,爱不释手,小脸上满是欢喜,“真好看!像个小灯笼!”她把笼子凑到眼前,透过细密的六角孔往里瞧,又晃了晃,听著竹篾极轻的摩擦声,仰头对李乐说,“阿爸,我也要养蟈蟈!”
    李乐弯腰,点点她的鼻尖:“行啊,赶明儿去官园,给你买一只。不过这个笼子……”他看了一眼老爷子,“这个是太公的。”
    老爷子摆摆手,“誒,孩子喜欢,就拿去。正好你来了,你再给我编个鸡心笼。等过几天你大爷来,我再让他捎个新脱壳的蟈蟈来,正好配上。”
    “得嘞,您吩咐。”李乐又拣起几根篾条。
    鸡心笼比灯笼形略难,讲究上宽下窄,形如鸡心,曲线要流畅。他想了想,指尖便又动起来,这次速度稍缓,更重走势。
    李椽不知何时搬了个小凳,挨著李乐坐下,安静地看。
    李笙则拎著新得的灯笼笼,凑到那塑料盒子边,对著里面的翠蟈蟈小声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大小姐一直含笑看著,这时才开口,语气里带著点揶揄,“你有这手艺,在家怎么不见你弄的?给孩子编个小玩意儿也好啊。”
    不等李乐辩解,王老爷哈哈一笑,指著李乐对大小姐说,“他呀,是懒。我这点儿花鸟鱼虫、养鸽子养狗、文玩鑑赏的零碎手艺,当年是见著什么教什么,囫圇个儿都倒给他了。你见他正经过哪个?”
    “养蛐蛐儿嫌半夜叫得吵,养鸽子嫌早起溜腿儿累,养金鱼怕换水麻烦;刻印章说废眼睛,玩葫芦又觉得天天盘太磨人……也就剩下这张嘴,吃上面还算有点钻研。”
    大小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看向李乐,“倒也是。除了那年养过一阵蛐蛐儿,其他的,確实是嫌麻烦。”
    李乐正编著笼顶,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回嘴:“我那不是忙著读书、上课写论文顺带著养家餬口么?”
    “又大半年不在家。您等我哪天正式閒下来,您看我不提笼架鸟、招猫逗狗,脖上掛蟈蟈葫芦各种串儿满胡同溜达,当个彻头彻尾的废物点心,都算我白跟您学一场。”
    大小姐白了李乐一眼,“你就贫吧。”
    说说笑笑间,鸡心笼也渐渐成形。圆润可爱,与先前那个灯笼笼摆在一起,相映成趣。
    李乐这才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旁,拿过进门时放在那儿的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走回来递给老爷子。
    “您瞅瞅这个,我有些拿不准,正好请您掌掌眼。”
    老爷子接过那盒子,一上手,普通的油漆松木盒,也不怎么掂手。
    “什么东西?还卖关子。”说著,揭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是深蓝色的丝绒衬底,妥帖地安放著一本册页。册页封面是浅赭石色的绢本,略有些褪色,但保存尚好,上面一行墨书小楷,“上春生远”。字跡古朴,笔意疏淡。
    老爷子“咦”了一声,神色认真起来。將木匣轻轻放在大桌空处,从旁边取过一副白棉手套戴上,这才小心地將册页请出,平放於案。又拿起那柄常用的铜柄放大镜,凑近,就著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
    李乐上前,帮著將册页缓缓展开。
    这是一本蝴蝶装的小品山水册页,共计八开,每开不过书本大小,绢本设色。
    画的都是平远小景:疏林茅舍,浅水遥山,孤舟野渡,笔意简淡荒寒。墨色清透,苔点细碎,有一种寂寥的逸气。
    每开皆有题诗或款识,书法与画风一致,瘦硬通神。铃印有“僧弥”、“瓜畴”、“邵弥之印”等。
    老爷子俯下身,放大镜一寸寸移过画面。
    先看装裱。册页天地头用淡青色绢,隔水是米色云纹綾,顏色搭配雅致,已是老旧。
    镶边接缝处,浆糊痕跡均匀细密,几乎不见跳丝,手法是典型的“全綾裱”,且是“仿古镶”,接缝处用了“套边”工艺,极其讲究。
    老爷子指尖隔著棉布,轻轻摩挲镶料边缘,又翻开几页,看摺痕处的磨损与浆性,半晌,低声道,“这裱工……是康乾时候的路子。你看这綬带,这局条的顏色、宽度,还有这撞边的技法,乾隆朝內府和姑苏的高手最爱这么干。裱画这行当,嘉庆以后,用色就渐渐俗了,料子也薄了。这册页能保成这样,不易。”
    隨后,目光重点落在画心笔墨上。
    绘的是平远小景。山石用披麻皴,淡墨轻染,皴笔松秀。树木点苔,浓淡有致,水面或留白,或以极淡花青一抹而过,意境萧疏荒寒。
    题款字极小,是秀逸的行草,铃印也小巧,朱色已暗。
    老爷子移动放大镜,一开开仔细看,看山石皴擦的笔力,看苔点的聚散,看墨色的层次,看那若有若无的烟靄。
    看到第四开右下角一方印文是“僧弥”的小印,看了许久,又看其他几方收藏印、鑑赏印,有“仪周珍藏”、“安氏仪周书画之章”,还有一方“虚斋审定”,一方“韞辉斋”。
    他又细看题款书法,笔笔峭拔,结体奇崛,与画风浑然一体。铃印的印泥色泽沉静,鈐盖力道恰到好处。
    看了约莫十来分钟的功夫,老爷子才直起腰,放下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发花的眼睛,看向李乐,“东西应该对。是邵弥的山水册页,晚明那个画中九友之一的邵僧弥。”
    “他的画,最难得就是这个疏秀二字。其得倪云林、黄子久荒寒之趣,但又带点他自己孤冷的性子。用笔比倪迂稍实,比黄公望更秀。”
    “你看这山石皴法,”他指给李乐看,“披麻里带著解索的意思,很鬆,很毛,但內在的骨子挺硬。不求形似,不求繁复,专在笔墨情趣和意境上下功夫。”
    “晚年笔更枯淡,这几开,墨气沉静,枯笔用得妙,淡皴淡染,却有一股子清刚之气透出来,心境到了。”
    “晚明那会儿,很多人画得满、画得实,他偏要简、要虚。你看这山石的皴擦,似有似无;这水纹,几乎不画,全凭留白和意会......”
    他又指向题款和那些收藏印,“僧弥是他的號,这印泥顏色、印风,没问题。仪周是安岐,康熙朝大收藏家,虚斋是庞元济,近代藏家,韞辉斋是张珩的斋號。这流传有序,不是瞎编的。”
    最后,老爷子下了结论。
    “这装裱是康乾时候的苏裱技法,专门伺候这类文人小品册页的。老裱头,没动过。画意、笔墨、书法、印章,都合邵弥的路子,尤其是这股子疏淡冷逸的劲儿,仿是仿不出来的。虽然只是小品,不是大幅巨製,但难得成套保存完好,品相也算上等了。”
    “这东西,你哪来的?”
    李乐见老爷子鑑定完毕,这才说道,“刚到伦敦的时候,凑巧。学校边上的一家小拍卖行,搞了场芹斋旧藏的专场,规模不大,里头有几件东方文物。”
    “这本册页混在里面,估价不高。我看著有点意思,花了不到两万镑,就拍了。但心里终究吃不准,一直收著。您觉得对,那就好。”
    “芹斋……是卢?”老爷子略一沉吟,点点头,“那就更对得上路了。两万镑,邵弥的东西,市场上不多见,知道的人少,价格一直上不去。但艺术价值,不在那些热闹的四王之下,甚至更高一筹。”
    李乐笑道:“东西对就成。放您这儿吧,您慢慢看,慢慢品。”
    “放我这儿?算了,算了。”老爷子摇头。
    “嗨,我整天琢磨的是泰勒、斯宾塞、普里查德,满脑子都是符號、结构、功能,哪有时间静下心来对著它?在您这儿,您对著这八开小画,都能写出一本鑑赏专著来。閒暇时赏玩,也算物得其所。”
    老爷子听了,沉默片刻。他知道李乐的心意,想了想,说道:“那就暂放我这儿。不过,回头我得给你打个条子。”
    李乐忙摇头,“您看您,这就见外了不是?”
    老爷子却坚持,“这是规矩。孩子,我经手过、看过的东西多了、你这册页,是好东西,放我这儿,我看可以。但一码归一码,手续要清楚。”
    李乐知他脾性,点头道,“成,按您规矩来。”
    他知晓老爷子的心结。
    当年抗战胜利后,老爷子作为故宫博物院的代表,奔走於平津等地追还被敌偽劫夺的文物。
    在津门码头,他敢顶著丑国大兵的枪口,在货轮即將离岸前,生生截下上百件文物。敢带兵上门到洋行堵人,將几百件新出土的青铜器拉回故宫。更远赴脚盆、丑国,將包含战国宴乐渔猎纹青铜壶、《赤壁赋图卷》、《章草卷》、《秋郊饮马图卷》,以及被末代皇帝挟带出宫的鹰攫人首玉佩件等金银珠宝玉器在內的两千多件国宝追回,其间无一损毁遗失。
    解放前,更是在沪海,从欲携宝出逃丑国的宋家大少处,索回数十件官窑精品。
    可之后,却被污为“监守自盗”,审查、批斗、下放,悠悠十四载,最好的年华付诸东流。
    待到平反换了清白,心气已磨了大半,从此再不踏足紫禁城半步。老头经手国宝无数,而今对一纸一绢的归属,都异常谨慎,那是岁月与遭遇刻进骨子里的烙印。
    这时,一直安静的李椽,不知何时又扒著桌沿儿,踮著脚,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本摊开的册页。
    目光落在其中一开画页边缘那几行蝇头小楷的题跋上,虽然看不懂字义,但那疏朗有致的排列,流畅而富有韵律的线条,似乎吸引了他。
    老爷子注意到了,弯下腰,笑问道,“小人儿,你喜欢看这个?”
    李椽抬起头,小手指指册页上的字,又看看画,很认真地说,“好看的。”
    老爷子眉眼间漾开笑意,来了兴致,推开册页,从笔筒里取出一支小楷狼毫,舔墨,在一张乾净的宣纸便签上,写了一个楷书“椽”字,递到李椽眼前,温声问,认识这个字么?”
    李椽瞧了眼,轻轻说道,“椽。我的名字。”
    “好,好聪明的娃娃!来,我教你写字,要不要?”
    李椽回头,先望望李乐,又看看大小姐,见两人都笑,便也用力点了点头。
    老爷子便搬过一张矮些的小板凳,让李椽站在上面,高度正好够到书案。李椽的手里,被塞进那支对他来说还有些粗的毛笔。
    又被另一只苍老的手握住。那手,枯瘦,布满老人斑,微微发颤,可握笔的剎那,却奇异地稳了下来。
    “握笔,要指实掌虚。对,拇指按,食指押,中指鉤,无名指格……腕要平,笔要直……对,就这样,鬆鬆地,不用太使劲。”
    李乐和大小姐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午后书房的光线柔和,透过纱窗,洒在这一老一小的身上。老爷子佝僂著背,几乎將小小的李椽拢在怀里,银白的髮丝与孩子乌黑的头顶靠得很近。
    “咱们先不学难的字,就写最简单的。看啊,手腕要稳,笔尖要藏……”老爷子一边说,一边引著李椽的手腕运力。墨留痕,起初是歪歪扭扭的一横。
    “这是『一』,万物之始。”老爷子的手很稳,带著李椽的手,又写下一横,略短些,在上方。
    “这是『二』。”
    接著,是一横居中,连接上下两横。
    “这是『工』,要写得端正。”
    李椽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全神贯注地感受著太公手掌的温度和那股引导的力量。
    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听使唤的小手,眼睛紧紧盯著笔尖,那种运笔的感觉,似乎留在了他小小的身体记忆里。
    写了几个简单的字后,老爷子换了一支略乾的笔,蘸了极少一点浓墨,在纸角端端正正写下四个字,“天地玄黄”。
    墨色乌亮,笔力沉静。
    “这是《千字文》的开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大道无形无名,因物而显形立名。一升一降,取法天地,一盛一衰,其往来亦似日月。”
    “咱们华夏的字,每一个里面,都有道理,有故事,有老祖宗看世界的眼光。以后啊,慢慢学。”
    李椽看著那四个浓黑的字,又抬头看看老爷子,懵懵懂懂,但眼里有光。
    “喜欢么?以后想不想常来,跟我学写字?”
    李椽这次没立刻点头,而是转过小脸,又看向李乐和大小姐。不过李乐还没开口,大小姐已柔声道,“太公问你呢,你自己想不想学?”
    李椽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小手指,点点头,又指指在旁边蹲在装蟈蟈的塑料盒子旁,用一根竹篾条,试图穿过笼眼去戳那只翠蟈蟈,嘴里还嘀咕著“出来呀,出来呀,给你住新房子……”的李笙,说道,“笙儿也要。”
    李乐把玩得不亦乐乎的李笙抱过来,也放到板凳上,问:“笙儿,要不要和椽儿一起,跟太公学写字?”
    李笙看看李椽面前那张沾了水渍和一点墨痕的纸,又看看自己手里精巧的蟈蟈笼子,问,“是画画么?”在她两岁半的认知里,拿笔在纸上涂抹,大概就是画画。
    王士乡摸摸她的小揪揪,“写字也是画的一种,画的是字的模样,里面还有声音和意思,你要是想学画画,也行。”
    “奶奶也教画画。”李笙眨眨眼,她记得曾敏画室里那些繽纷的顏色。
    “太公教的和奶奶教的不一样。奶奶教的用顏料,太公教的用水,用墨。”大小姐儘量解释著。
    李笙眨巴著大眼睛,歪著头想了想,问出一个最关心的问题,“那。学写字,能玩蟈蟈么?”她晃晃手里的笼子。
    老爷子大笑,“能!来这儿,不仅能玩蟈蟈,还能玩蛐蛐,看鸽子,餵金鱼。学累了,咱们就玩。玩好了,精神头足,学得才快。”
    李笙一听有得玩,立刻点头如捣蒜,“好,笙儿要学!”
    大小姐在一旁,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李笙的脑门儿,笑嗔道,“你就知道玩儿!”
    老爷子却摆摆手,“誒,玩儿好,玩儿好了,才能学好。心是趣的,手才是活的。凡事,得有趣味,才能长久。硬逼著,没意思。”
    说笑一阵,窗外日头已西斜。
    李乐看了看时间,说,“老爷子,既然您答应教这俩娃儿,我也不能白来。今儿晚上,我下厨,就在您这儿蹭顿饭,也算提前交点儿束脩,您看怎么样?”
    “行啊,我是下不得厨房了。如今每天就是白粥配点肉鬆,烂糊麵条,吃得鬆快,不费牙口,了嘴里总是没滋没味儿的,小杨倒是想给我弄点好的,可要说起来,俩字儿,”老爷子瞅瞅门外,压低声道,“能吃,不死人。”
    “哈哈哈~~~您別说的这么可怜,不过,大鱼大肉辛辣油盐的,我也不弄,几道清淡粤菜,在伦敦跟著一老派粤菜大厨师学的,您尝尝。”
    “要多多有肉。”
    “不行,您少吃荤腥。”
    “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可拉倒吧,长命百岁比什么都有意思。等著吧,我去看看厨房有什么,不行我去趟超市。”
    果然,老爷子的厨房里没什么,李乐只好下楼一趟,再回来时,拎著一大袋子菜、肉。
    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杨姨在旁边打下手,很快响起有节奏的切配声和热油烹调的滋啦声。
    李乐手脚麻利,做的果然是家常,一道清蒸鱸鱼,鱼肉断生,淋上豉油和热油,撒了葱丝薑丝,鲜嫩无比,一道芥蓝炒牛肉,芥蓝碧绿脆嫩,牛肉滑爽,滑蛋虾仁,炒得极嫩,虾仁脆弹,撒上葱花,黄白绿相间,煞是好看,最后再加一道番茄紫菜蛋汤。
    饭菜上桌时,满室生香。
    王士乡看著一桌虽不奢华却极见用心的菜式,筷子几起几落,给了个“吃喝玩乐,李乐的七成功夫都落在了嘴上”的评语。
    吃过饭,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看天色已晚,李乐和大小姐便起身告辞。
    李笙眉开眼笑的拎著那个蟈蟈笼,李椽怀里则抱著老爷子给的几支大小不同的毛笔、一块老墨、一方掌心大小的青石砚台,还有一本多宝塔。
    老爷子的意思,“始学书法,不可急求其形。先养手上感觉,一遍正手脚,二遍稍得形势,顏鲁公的字,端庄雄伟,正气凛然,最是养人气象,適合开蒙。写字,先养气。”
    到电梯口,李乐扶著王士乡的胳膊,笑道,“到时候,安排车来接您。”
    老爷子点点头,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短袖衬衫,“那我可得提前收拾收拾。要不然这一身老农打扮去了,怕是要给你们丟人。”
    “您这话说的。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您都期颐在望了,爱怎么穿怎么穿,谁还能说道?自在最要紧。对了,到时芮先生也在,您二老正好做个伴,有的聊。”
    听到“芮先生”三个字,老爷子眼睛微微一亮,笑意更深了些,“芮先生也在?好,上次见时,有些话没聊完,这次能继续了。”
    待电梯来,一家人进了电梯,转身向告別。
    老爷子站在门外,笑盈盈的点头,银髮在走廊顶灯下闪著微光,身影渐渐被合拢的电梯门隔断。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浓。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灯火流丽的长安街上。玩了一下午的李笙,抱著心爱的蟈蟈笼子,靠在她专属的儿童安全座椅里,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地点头,眼皮打架。
    李椽却还精神著,手里摩挲著那个装笔墨的袋子。
    李乐从后视镜里看著两个娃,说道,“笙儿,椽儿,今天太公答应教你们,是喜欢你们。既然要学,就不能半途而废,听到没?答应了太公的事,就要认真做。”
    李笙勉强睁开睏倦的眼睛,含糊地问,“阿爸,什么叫半途而废呀?”
    “就是做一件事,刚开了个头,觉得有点难,或者看到更好玩的,就扔下不做了,跑掉了。就像你搭积木,搭到一半,看见小皮球,就去踢球,积木房子永远也搭不好。”
    李笙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就先搭好房子,再去玩球!”
    李乐被女儿这朴素的逻辑逗笑了:“对,就是这个道理。知道就好。”
    一直安静的李椽,这时忽然开口,“阿爸。”
    “嗯?”
    “太公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害怕么?”
    车內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和窗外流淌而过的城市夜声。
    李乐握著方向盘,目光投向远方被灯火勾勒出的城市轮廓线,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老爷子书房里那些沉默的书籍、古玩,想起他谈论书画虫鱼时眼中闪烁的光,也想起那些漫长的、只有虫鸣相伴的午后与黄昏,还有,袁老师,遗落在房间里的那一缕琴声。
    “太公啊,”好一会儿,李乐才缓缓地说道,“太公心里,有一个大大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古人写的书,画的画,有千百年来虫鸣鸟叫的声音,有山川河流的样子。那个世界太大了,装满了他整颗心。”
    “所以,外面的房子再大,也装不下他心里的世界,也就不会觉得空,不会害怕了。”
    李椽听著,似懂非懂,但“大大的世界”这个词,似乎让他安心了一些。不再说话,只是把袋子抱得更紧了些。
    副驾驶上的大小姐,一直静静听著父子间的对话。她转过头,看向李乐在明明灭灭路灯侧影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嘴角漾开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笑意。
    窗外,燕京的夏夜,霓虹流转,车水马龙。
    那一方有蟈蟈鸣叫、飘著墨香的书房,像一个遥远而寧静的梦,悄然种进了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安静男孩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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