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敌成了我的道侣 - 第801章 閒情雅致(二合一)
第809章 閒情雅致(二合一)
陈易掩上院门,转身就见殷惟郢在院內候著。
“方才说了什么?”
她问得直接,她修为虽不高,但院內院外咫尺之隔的低声对话,若想听,自然能听得到。
但陈易没有刻意隱瞒,她也没有刻意窃听。
陈易走到石桌旁,就著方才她用过的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些残茶,啜了一□,把客栈里的事简单交代了遍。
殷惟郢微微頷首,对此並不意外。
爭抢无主之財,乃至刀兵相见,血溅五步,皆是江湖常態。
至於晋室遗宝的传闻则虚无縹緲,与平日里种种神乎其神的江湖传说如出一辙,倒不是真的子虚乌有,而是人们惯会吹牛,小的吹成大的,死的吹成活的,这些都是凡夫俗子的毛病,山上人早早便有所洞穿,大多都不曾当真放在心上,更何谈覬覦之心。
何况————
殷惟郢扫了陈易一眼,此间有法,何故外求。
自双修后,隨著修为的进益,殷惟郢愈发明白周依棠所说的“他才是自己最大的机缘”到底是何意味,陈易的的確確是天生的好金童,功法运转异乎寻常,已远超书中所言的上上者,既然这般下去能稳步成仙,那又何必去把心放在什么遗宝上。
“帝王捨身求法,灵鹿示现——听起来倒像佛门精心编撰的点化故事。
至於秘藏————峨眉山乃佛门圣地,灵秀匯聚,自古多传说。有前代修行者在此坐化或遗留洞府也不足为奇,只是牵扯到皇家,又引得这许多蝇营狗苟之徒闻腥而至,平白污了清净地。”
殷惟郢说完后,看向陈易,问道:“你可是起了兴趣?”
陈易迎著她的目光,摇了摇头道:“兴趣谈不上,只是觉得有点蹊蹺,掌柜说这传闻流传有年,但偏偏近日引来一大批江湖人,你说我们要不要看看?”
换做是之前,只怕陈易怎么著都想去瞅上两眼,掺和掺和,乃至牵涉其中,如今反倒没这个閒心了。
为这些耗费心力,打断这不可多得閒散时光,让人觉得麻烦。
“可看可不看,”殷惟郢顿了顿,笑道:“如果路走一半,看到蚂蚁夺食,停下来看两眼,还是有趣的。”
这话说得在理,陈易点了点头,心绪顿时一宽。
若閔寧在此,只怕是跃跃欲试,想寻个是非公道,哪怕她知道世事不是非黑即白,但总想分个错多的和错少的,说不准当夜她就踏出门,朝陈易招招手说声“走!还愣什么呢,陈尊明!”
她的侠气让陈易偶尔会心生压力。
陈易又抿了口,把茶杯缓缓放下。
他家大殷反倒不会强求他这些,仔细一想,虽然大殷平日草蛇灰线极多,可却多是暗中布局,並未强求他做过什么————
“果然胸脯大些就是不一样啊————”陈易幽幽嘆了口气道。
此间有郢,不思閔。
殷惟郢不知他心绪,听他这没来由的话,蹙起眉头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对了,”他换了个话题,“给掌柜的符,是你平日里练手画的那种安宅符吧?难为你还留著这些。”
殷惟郢瞥他一眼,“不然呢?难道还要我现绘紫霄雷符给他?寻常百姓,受不得那般霸道灵力,安宅符足以辟寻常煞气,安宅寧神,正好。”她顿了顿,补充道,“画符是修行日课之一,自然有存余的空符。你若需要,匣子里还有不少。”
“我可画不来你那手漂亮的云篆。”陈易笑著道。
他忽地问起这个,只是为了夸他家大殷一句。
“知道就好。”殷惟郢唇角微弯,她拣起陈易放下的杯,將残茶饮尽,“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修行,你我早些歇息。”
自那日客栈大打出手后,乐山县的街头巷尾,倒是意外地清净了几日。
那两拨江湖人马也不知是谁胜谁败,但人的確是少了一批,也可能是寻著了新的线索,转移了阵地。
只是偶尔在菜市口或偏僻巷弄,还能瞥见些神情精悍、步履匆忙的携刀带剑——————————————————
之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墙角、碑刻,甚至老树的树洞,他们压低声音交谈,手指在陈旧地图上比划,或与本地上了年纪的老人攀谈打听,当真有掘地三尺的架势。
这些都与陈易无关。
远处峨眉山巔终年繚绕的云雾,推门便可眺见一角,他每日提著竹篮,慢悠悠踱去市集,挑选还沾著露水的青菜、肉质鲜嫩的河鱼,或半扇纹理匀称的猪羊肉,有时与摊贩隨意閒聊两句今年的春汛,或听卖豆腐的阿婆絮叨她家孙儿在私塾的顽皮。
江湖人的匆匆身影,不过是一阵吹得极响的风,很快便被更为浓郁的烟火气所覆盖了。
倒是近日,县城里多了些风尘僕僕却衣著厚实的外地客商。
他们大多肤色黝黑,牵著的马匹也比寻常驮马高大健壮,鞍韉上掛著成捆的油布包裹,他们都是茶马商。
乐山县地处蜀地边缘,正是那条蜿蜒於崇山峻岭间的茶马古道上的一个节点。
新春刚过,山中茶园新芽未发,但这些精明的商人已早早到来,盘桓於县城及周边乡镇,一面与本地茶农、中间牙人洽谈预购,一面收购去岁囤积的优质川茶,蒙顶、峨眉雪芽之类,压製成砖或裹以箬叶,以备不久后漫长的驮运。
陈易出门閒逛,看见路边支起了茶摊,蒸屉呼呼冒著白烟,香气扑鼻,便进去要了壶茶,几样小点心。与大虞的点茶不同,这川蜀承了些普风,更好泡茶,与他这域外天魔印象里几乎没什么两样,都是搁些茶叶,一泡就完事了,可他反倒觉得有些陌生,可能是在大虞待了太久,早就跟大虞人没什么两样。
几个茶马商正围著一堆打开的茶包,用手抓起一把干茶,凑到鼻尖深深嗅闻,又捡起几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眯著眼,似在品评其中真味,他们交谈时嗓音不高,手指在算盘或隨身帐本上飞快滑动,铜钱在搭褳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陈易坐下来享用茶水和点心,看见一个中年商人与本地茶行伙计交割完毕,转身见茶摊没空桌,便跟陈易拼了一拼,见他衣著乾净,也就多了声“麻烦挤一挤。”
就著吃茶的工夫,陈易便与他隨口閒聊三四句,问一问出了乐山县该如何走,听一听客商抱怨今年雨水不匀、这茶底子薄,到了兴头上,就见那客商吹嘘当年多么大的產业,几十头骡马全是他一人的商队,来来往往不知见过多少金银珠宝,但当陈易感慨起这般挣钱的时候,又摆摆手说不挣钱,都是辛苦钱。
陈易瞧了瞧这客商指间的翡翠扳指,笑了笑,还是点了点头。
茶用尽,饼吃完,客商也就起身告辞,远处来了几个力夫,他指挥起来,陈易看著他们利落地套车、綑扎货物,半个时辰不到就收拾好了,马匹响鼻声中,商队缓缓移动,朝著那绵延起伏的群山深处行去,很快便只剩下模糊的背影和清脆悠远的驮铃声。
他看了一会几,直到铃声也听不见了,才起身结了帐,走向另一边的菜市买肉。
江湖人寻找著虚幻的秘宝,而这些商人追逐实在的利差,两者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来回奔波间,都没什么两样。
买好了菜蔬肉食,陈易缓步往回走。
路过客栈时,掌柜正倚著门框,望著街道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怀中那几张符籙的一角,神色间少了惊惶,见到陈易,他挤出笑容,点了点头。
陈易也微微頷首,没有停留。
回到柳条巷小院,推开木门,熟悉的安逸扑面而来。
殷惟郢正在东厢檐下,指点著东宫若疏调整一个掐诀的细微手势,语气耐心,东宫若疏学得认真,额角见了细汗。
灶房门口,纸人侍女已默默生起了小火炉,炉上坐著陶壶,水將沸未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陈易將竹篮放下,看了看院內光景,又抬眼望了望远处清晰可见的峨眉山轮廓,山还是那座山,云也还是那些云。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在小院里,每日买菜、做饭、看书、看殷惟郢修行、偶尔逗逗笨姑娘,閒时听听市井传闻、看看来往行商————似乎也很不错。
至於什么山中的秘密,江湖的纷爭,与自己无关,就让它们留在山中和江湖吧。
此刻,茶汤正暖,岁月尚缓。
閒情雅致的日子,到底还是过去了,日日双修、柴米油盐、烹茶读书,正月的尾巴终究是到了该上路的时候。
临行前一日,殷惟郢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她没说什么,却分明不舍。
这小小院落,这几日的清静,让人忍不住想多停留片刻。
更让她难耐的还是接下来又要与那东宫姑娘挤在车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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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与东宫姑娘同车————”她低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一旁的陈易听见。
陈易正检查著马车辕套,闻言回头,瞧见她那副面容下的不悦,不由失笑。
他走过去,抬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忍忍便罢,就当是修行路上的磨刀石,再说,路上若实在闷了,我们————”
他压低声音,后半句带著点戏謔的意味,消失在彼此的耳畔。
殷惟郢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別过脸去,淡淡道:“就你法子多。”
马车驶出柳条巷那日,是个薄阴的早晨。
云层不高不低地压著,空气里有股润润的凉意,似雨非雨。
陈易先去客栈结清余下的房钱。
掌柜见他来,忙不迭上前,双手將那点碎银铜钱推了回来,连声道:“公子这是折煞小人了!您与居士肯住那院子,已是帮了小人天大的忙,这几日更是平安无事,小人感激还来不及,哪还能收钱。”
不仅不收钱,掌柜还转身吆喝小二,捧出好些东西来,油纸包得严实的上好燻肉、两坛泥封的本地土酿、一串串红亮亮的腊肠、还有几包用厚纸裹好的新茶,都是实在东西。
“一点心意,一点心意!路上荒僻,带著做补给也好,千万莫要嫌弃!”
陈易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过,没全推拒,也没全收,他挑了两包茶叶、一小坛酒、几块燻肉和腊肠,用个乾净的布包袱裹了。
掌柜见他肯收,顿时眉开眼笑,仿佛了却一桩大心事,忙不迭帮著把东西搬到马车上。
临到车辕將动,掌柜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上前,对著车窗內隱约可见的素白衣影躬身,问道:“还未请教公子与居士高姓大名?居士仙驾降临,解了小人困厄,总该让小人知道该感念哪位的恩德才是。”
陈易坐在车辕上,闻言神色如常,隨口道:“我姓龙,路过而已,舍妹道號“照音”,清修之人,不喜张扬,掌柜不必掛怀。”
“照音居士————”掌柜喃喃重复,对著车厢方向又是深深一揖,“小人记下了,愿居士仙福永享,一路平安!”
车帘纹丝未动,只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声,算是回应。
纸人侍女无声地驱动马车,青幔马车缓缓驶离客栈门前,掌柜带著小二,一直站在道旁目送,直到马车拐出街角,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雾里。
车厢內,殷惟郢闭目养神,东宫若疏好奇地扒著车窗往后看,嘴里嘟囔著:“那掌柜人还挺好————给了好多肉哎。”
陈易靠在厢壁上,听著车轮碾过路面的轆轆声,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菜市口卖豆腐的阿婆刚刚出摊,茶马商歇脚的院子门口,几匹驮马正在低头嚼著草料,更远处,峨眉山庞大的轮廓在云翳中若隱若现,沉默地注视著这座小城的迎来送往。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身旁的殷惟郢,她依旧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气息匀长,已入静定。
而对面,东宫若疏看了会儿风景,似乎觉得无聊,脑袋一点一点,又快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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