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二百八十章 京华江南 谁能杀死范提司?
第320章 京华江南谁能杀死范提司?
(最近一直在生病,精神非常差,所以很少回书评与加精,大家见谅。)
田园风雪后。
屋中茶香犹存,在安静的空间里飘著。许久之后, 海棠才轻声说道:“徒儿知道了。”
苦荷没有看她面容,微笑说道:“范閒信中不是找你討天一道的心法?给他。”
给他?很乾净利落的两个字,却惊的海棠愕然抬首,不知道老师是在开玩笑,还是患了失心疯——天一道的无上心法?那是不传之秘,难道就这样轻鬆地送给南朝的权臣?
苦荷微笑说道:“这是他母亲给我的东西,我还给他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对於我大齐来说, 范閒的实力越强大,南朝的皇室就越头痛。既能满足为师心愿,又能於国有益,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为何不做?”
海棠微张双唇,半晌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老师的真正用意是什么,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这师徒二人只是猜到范閒与叶家的关係,却不知道范閒的另一个身份,所以单方面以为, 被揭穿身份后的范閒,只可能是庆国內部的一头猛虎, 叶家当年须臾化为云烟, 庆国皇室总要承担最大的责任。在北齐人的眼中,范閒这头虎越强大,庆国也就越麻烦,自己的国度当然也就会越安全。
“老师, 如果范閒这一次顶不住,怎么办?”
叶家的產业全部被庆国皇室据为己有,按理讲,一旦范閒是叶家后人的消息传了出去,庆国皇室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內狙杀他。
但苦荷却摇摇头,幽然嘆道:“顛覆叶家的那些王公们,似乎在十几年前的京都流血夜中就死乾净了,为师真的还猜不到,后面的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模样,叶家,究竟还有没有仇人依然潜伏在南方的皇宫里呢?或许那个瞎子,也是想借这件事情,逼那些人现身吧。”
身为北齐国师,苦荷当然首要考虑的就是北齐的利益,宫中那对母子的江山,至於范閒会面临怎样的困境,並不在他的考虑之中。老人微笑说道:“就算范閒无法迎接即將到来的衝击,有瞎子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就算他失败了,想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是用天一道的心法去换来一个如此强大的敌人,未免也太冒险了些,更何况老师说的那句话,说明了一个很恐怖的事情——天一道的心法竟是范閒母亲给老师的!
“叶家小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海棠一脸震惊。
苦荷微微皱眉,冥思苦想许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她是位不沾红尘的小仙女,可后来才发现,並不是这么回事……”
“天脉者?”
“不是天脉者。”苦荷继续笑著说道:“叶家小姐是一位远远超出一般天才太多的神奇女子。”
……
……
许久之后,海棠恭恭敬敬地送苦荷国师出房,看著老师那双赤足踏在雪中,姑娘家柔声说道:“老师,肖恩大人?”
雪地之中,苦荷的身影微顿了一顿,片刻之后柔声说道:“和庄大家在一处。这兄弟二人生前陌路,死后同行,也算不错。”
海棠低首无语掩饰自己的惊讶,直至今日,她才知道这件事情。
“这是老一辈的事情,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世界,心法要……亲手交到范閒的手上。”苦荷说完这句话,便迈步消失在风雪之中,笠帽一翻,遮住了那颗苍老而光滑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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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苍山坳里,一片白雪茫茫中有雾气蒸腾而起,数十只美丽的丹顶鹤正撑翅而舞,离地不过数米便又飘然落下,畏惧而又胆小一般,试探著伸出长长的足,踩一踩雾气下方,被雪松包围著的那几大泓温泉。
温泉水温很合適,有些微烫。范閒闭著双眼,赤裸著上身,泡在温泉里,脖子向后仰著,搁在硬硬湿湿的泉旁黑石之上。他大部分的身体都沉在水中,露在外面的肌肤被染上了一层微红,並不粗壮,但感觉十分有力的双臂摊在石头上。
两根瘦削的手指,稳定地搭在他的右手腕间,费介闭著双眼,眉毛一抖一抖著,潦乱的头髮因为沾了泉水,而变得前所未有的顺贴。
被召回京后,费介才知道范閒领著一家大小进苍山渡冬,便赶了过来。师徒二人今日在雪松环绕之下泡著温泉,这等享受,实在是有些豪奢。
“你的身材倒是不错。”费介缓缓睁开双眼,收回诊脉的手,眸子里那抹不祥的褐色越来越深,“平日穿著衣服倒看不出来。”
范閒也睁开了双眼,笑著说道:“三处的师兄弟们,早就讚嘆过我的身材了。”他顿了顿,接著问道:“老师,有什么法子没有?”
费介从颈后取下白毛巾,在热热的温泉水里打湿后,用力地擦著自己面部已经有些松驰的皮肤,半晌没有说话。
范閒嘆了一口气,看老师这模样,就知道他对於自己体內真气的大爆炸再消失,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给你留的药,你不肯吃。”费介忧心忡忡嘆道:“何必逞强呢?如果吃了,顶多也就是真气大损,至少也不会爆掉。”
范閒摇摇头:“真气大损,和全无真气,对於我来说,有什么区別呢?”
“区別极大,至少你还有自保之力。”
范閒笑了起来,那张清秀的面容满是自信:“保命的方法,我还有很多……您也知道,我从小到大,就不是一个靠武技打天下的蛮人,以往凭著自己的小手段,可以和海棠斗上一斗,如今虽然真气全散,但我並不以为,如果碰著什么事情,自己就只有束手待死的份儿。”
费介盯著他的双眼,盯了半天才嘆息道:“真是个小怪物,对於武者而言,真气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你就算有虎卫守著,有六处看著,可也总要流露几分感伤与失望才对。”
“那是多余的情绪。”范閒的脑中浮现出五竹叔幼时的教导,幽幽说道:“如果治不好,那我就要接受这种现实,长吁短嘆对於改变境况,也没有什么帮助。”
苍山温泉中的范閒,並不清楚在遥远的北方,那一对高深莫测的师徒,已经很儿戏地认定了自己的身份,並且想借揭破这个身份,搅乱庆国的朝廷,將他推到庆国皇室的对立面去。
姑且不论海棠会不会延缓这件事情的发生,只是两国相距甚远,流言就算飞的再快,至少目前还没有可能传到庆国境內。所以叶家后人的身世,对於一无所知的范閒来说,並不是他此时最大的危险,最头痛的烦恼。他如今只是一味想恢復体內的真气,治好那些千疮百孔的经脉管壁。
“先养著。”费介沉忖许久之后说道:“我会开个方法,你按方吃药,另外小时候给你留的那些药,你也不要扔了,还是有用处的。”
范閒微讶,心想自己真气已经散了,还吃那个散功药做什么?其实费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用,只是顺口一提,没料到很久以后,还真让范閒用上了。
“在苍山呆了半个月,不知道京都那边怎么样了。”范閒轻轻拍打著微烫的温泉水面,笑著说道:“您从京里来,给学生说说吧。”
费介骂道:“你天天至少要收十几封情报,还来问我这个老头子?”
范閒嘿嘿一笑。
费介冷冰冰说道:“你藉口养伤躲到苍山里来,院里却对崔家下了手……京都里早已经闹的沸沸扬扬,北边生生抓了几百號人,吞了上百万两银子的货,你给崔家安的罪名也实在,看模样,堂堂一个大族就要从此顛覆,你小子下手也真够黑的。”
范閒笑著解释道:“都是朝廷需要。”
监察院对信阳方面的宣战,来的异常猛烈和突然,而且出手极为狠辣,遍布天下的暗探,早已將崔家往北方走私的线路掐的死死的,以言冰云为首的四处悍然出手,竟是没有给信阳方面任何反应的时间,就已经控制了绝大部分的人货银钱。
毕竟范閒受了重伤,京都人都知道他是在苍山中养伤,谁知道病中提司,会如此突兀而狠厉的下手。这个计划从夏天一直筹划到现在,得到了陛下的默许之后,才悄然开始,以有心算无心,信阳方面纵使在各郡路里再有实力,依然吃了极大的一个亏。
最关键的是,对於自己的心思,范閒一直隱藏的够深,长公主李云睿很明显低估了自己的这位女婿。
“这次你真是將长公主得罪惨了。”费介摇头嘆息道:“崔家是长公主的一只手,你將她这只手斩了下来,难道不怕她……”
话没有说完,范閒却明白老师的意思,想了想后他轻声说道:“最初的时候,我也有过担心,可是后来与二殿下斗了一番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有陛下的暗中点头,有监察院的庞大实力……这世上还有谁能够与我抗衡?”
费介知道范閒並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庸人,所以安静听著学生接下来的说话。
“我手中握有的资源太强大了。”范閒嘆息著:“不论是皇子们,还是朝中的大臣们,都已经不是我的对手,院长大人曾经吩咐我將眼光放高一些,我如今才明白,原来这不仅代表著將来的走向,也是要我培养出这种自信……甚至是身为监察院提司的骄傲。”
“如今朝廷里面,还能与我抗衡的人……很少。”范閒面无表情自我分析道:“朝廷,归根结底是一个暴力机构,除了军队之外,没有哪个衙门能够和监察院相提並论,而陛下对军方又一直抓的极牢,这次將叶家赶出京都,就是一个明確的信號。长公主虽然在军队里也有自己的势力,只是陛下早在开春的时候,就將燕小乙调离了京都,信阳方面拿什么和我较量?”
从澹州至京都,不过两年时间,顺应著时势的变化,在陈萍萍与范建……这些当年母亲战友的努力下,在庆国皇帝的默许下,那位年轻的漂亮公子哥,在极短的时间內,就拥有了世人难以想像的权力。这种权力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太过真切的感受,直到在京都里轻而易举地打掉二殿下后,他才猛然察觉,过往似乎太过低估自己。
只要皇帝的圣眷一日不褪,只要宫中那位老太婆还想著年轻人毕竟是皇家血脉,只要陈萍萍依然像如今这般,留在陈园养老,而將监察院的所有权力都扔给他去玩……范閒,就会牢牢地站在庆国的朝廷上,不需要担心任何问题。
费介忽然说道:“燕小乙在北边,难道这次没有出手?”
“征北营远在沧州之外,营中悍將无数,十万雄兵……”范閒嘲笑道:“却是根本反应不过来,不过崔家几位大老应该逃往了营中,沧州那条线,四处没有能够完全掐死。”
费介望著他,忽然笑了起来:“不错,真的不错。”
范閒终于谦虚了一把:“我只是一个下决心的人,事儿能做的这么漂亮,全亏了言冰云。”
费介笑道:“不过半年,你就能把若海的宝贝儿子拉到自己的阵营中,让他殫精竭虑为你谋划,你……真的不错。”
范閒默然,忽然间想到那位沈大小姐,这时候应该正在苍山別庄里与婉儿她们打麻將,心想等崔家的事情了结后,是不是应该请小言公子也进山来渡冬?想到离温泉半座山的庄子,他的心情忽然间好了起来,对费介恳请道:“老师,昨天说的事情,还请您好好考虑一下。”
费介皱起了眉头,咳了两声,说道:“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你让她跟著我学医……会不会太可怜了些?就算我答应你,尚书大人也不会允许。”
“父亲那里我来说。”范閒恳求道:“妹妹是真喜欢医术,老师您就费费心吧。”
费介骂道:“我叫费介,又不叫费心。”
范閒开顏一笑,知道老师发脾气,那就是允了。
良久之后,费介的眉宇间忽然闪过一丝忧愁,说道:“可你想过没有,院长和我的年纪都大了,我们总有去的那一天。”
范閒默然,片刻之后忽然说道:“我想,院长应该將我猜到自己身世的事情,告诉了您。”
费介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至少到目前为止,陛下……已经对你足够好了。”
范閒並不否认这一点,对於一位私生子,皇帝能够“大方”地將监察院和內库都交给他,这种连皇子们都难以拥有的权力,放在一般人心中,足以弥补所谓的名份问题。
但问题是,范閒最初並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所要求的,其实更简单一些,看问题,也会更简单一些——这两处庞大的机构,本就是我母亲的,又不是你庆国皇室的,你给我是应该的事情,你不给我,那就是你无耻。
费介並不清楚他赤裸裸的想法,嘆息著说道:“当年在澹州的时候,你说你想当医生或是厨师,其实我很高兴,但也有些小小失望,小姐当年的家业,总是需要你来继承才是。只是如今眼看著你即將继承她的一切,我却又有些隱隱的害怕,我不知道你將来会不会后悔。”
范閒明白,老师担心的是,万一哪一天,皇帝忽然觉得自己的实力太强,对日后的储君造成了威胁,那该如何?他笑了笑,安慰费介道:“您別担心了,至少几年之內,我想陛下应该会信任我的忠诚。”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处的那道伤疤,疤痕处还有些痒,今日被温泉一泡,显得愈发地红润,有些狰狞。
“不要忘记,她是太后最疼的女儿。”费介警告道:“而且她是一个疯子,正面的战场上不是你的对手,会有些疯狂的手段,就像往年的牛栏街上一样。”
范閒骤然间沉默了起来,半晌之后说道:“別院里有婉儿,她自然不会动手。至於京都里面……她就算要发疯,也要忌惮著陛下。如果她真的要出这口气,最好的机会,不外乎就是趁著我受了伤,又不在京都皇上眼皮下的时候,把我杀了。”
费介嘆了口气:“你明白这一点就好。”
范閒笑著说道:“如今的我,不是那么好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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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的一声,就像是一位书僮拿了把刀,细细地裁开一封宣纸。
苍山温泉后方一里地,松林中洁白晶莹的雪地上,骤然飘过一道红艷艷的液体,落在地上迅疾染开浸下,顏色再难抹去。
一名刺客捂著咽喉,嗬嗬作声,倒毙在雪地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监察院六处的剑手缓缓自树后收回那柄寒剑,对著丈许外的高达行了一礼,又消失在了雪地之中。
“第七个。”高达沉著一张脸,他的身后依旧背著那柄长刀,对属下说道:“呆会儿抬到后山去烧了。”
“是。”
高达沉默著,最近这些天,潜入苍山意图行刺范提司的刺客越来越多,他也知道这些刺客来自何方。信阳方面果然有些疯狂,在崔家覆灭之后,选择了最直接的报復手段……只是可惜,对方明显低估了范提司身边的防卫力量。
七名虎卫,是陛下遣给范閒的贴身保鏢。
但在这场行刺与反狙杀的小型战爭之中,真正恐怖的,还是监察院六处那些剑手,这些剑手们的本业就是刺杀,是庆国官方刺客,如今在雪山之中,对上了信阳方面派来的刺客,自然是杀的无比熟练,防的滴水不漏,不过三天时间,便已经杀了七名刺客,而自身却是毫无损伤。
高达看著白雪上的那抹血红,嘆了口气,他是宫中皇帝近卫,但直至今日才知道,自己这些虎卫用来正面杀敌拦截,那是极强的,但若说到暗杀与保护,比监察院六处里那些人,还是要差了少许。
他身为虎卫首领,当然清楚,这些六处剑手如果正面和自己交手,没有人是自己的一合之敌,可问题就在於,刺客……永远不会正面交手。
高达默然想著,如果是六处那名刺客头子来暗杀自己,自己应该没有一丝活下来的可能。
在范閒受伤之后,他身边的防卫等级就已经提高了几个层级,尤其是在陈萍萍发了一次大怒之后,监察院六处终於在羞愧之余作出了反应,直接在范閒的身周布置了十二名剑手——这种规格,以往只是陛下出游才有的等级,在陛下常用虎卫之后,整个天下,就只有陈园才会防备的如此严密。
范閒知道这件事情后,也没有做出什么批示,只是吩咐启年小组的人撤了大半,一处的人也一个不准跟自己进山,只留下邓子越和苏文茂二人,专司联络之职。对於陈萍萍的“震怒”,他是当笑话在看——你个老跛子喊人捅了我一刀,这时候又来骂你的属下没有保护好自己,真是无耻之极。
……
……
高达在暗自惊嘆於监察院的实力时,也有人和他的想法差不多。信阳方面派到苍山上的刺客首领,此时正穿著一身白衣,藏在雪中,小心谨慎地注视著山间的一切景致。
他是信阳方面的死士,早就將一条性命交给了长公主殿下,但他看著先前的那一幕,也不免有些心寒。已经整整三天了,不要说刺杀范閒,信阳刺客们竟是连范閒的面都无法看到!自己属下的接连无声死亡,让这位刺客首领第一次生出了暂退之意。
哪怕是陛下的虎卫防卫著范閒,他都有足够的信心去尝试一下,信阳方面猜出范閒伤的有些蹊蹺,估计一时半会之间不会恢復。
可问题是,监察院,六处,官方刺客,太厉害,他们似乎本能地就能嗅到雪山中的每一丝异样的气息,能够找到所有潜伏著的危险因素。有这样一批人在保护著范閒,那除非信阳方面调一支军队上山,才能杀死他!
刺客首领皱了皱眉头,决定滑下树干,回信阳匯报此次失败的详情。他对自己的武技相当有信心,只要针对监察院六处的布置详加安排,下次自己一定能够將范閒杀死。
他身体微动,一粒雪钻入了脖子里,微凉,然后极寒。
一枝黑色的铁钎,隔著厚厚的雪,准確地刺入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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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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