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北海雾 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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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北海雾二皇子
    这是一次私宴,地点依然安排在流晶河的花舫之上,只是这座花舫分外清雅,並没有河对面那些红袖疾招的夸张感觉。此时河上无雨无云,满江淡瑟, 微风之下,水波柔息,与远处隱隱能闻的清脆俏声相较起来,便只觉得二皇子安排的这座花舫,竟然多出了一丝江海之上孤偏舟的出尘感。
    范閒与靖王世子李弘成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河畔,自有侍卫拉了马去, 二人互伸一手略让了让,便上了花舫。他脸上带著微笑, 內心深处却在嘆息,这位皇子看来真是个清雅之人,只是不知为何不甘心安份做个皇子,非要在庆国惹出这多事情来。
    微湿的木板上,范閒的脚將將要踩上船舷之时,忽听得舫中传出一声錚的琴弦拔动之声,並无肃杀之意,只有清心诚挚之感,曲声渐起。
    “恰离了绿水青山那搭,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野花路畔开, 村酒槽头榨, 直吃的欠欠答答。醉了山童不劝咱,白髮上黄花乱插。”(注一)
    范閒唇角绽出一丝笑意,与李弘成並肩走了进去,听著这曲子里的涎漫隱趣,越发好奇这位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珠帘掀开, 入目处,只见一位穿著青色绸衫的年青人正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式坐在椅子上, 头微微偏著,双目微闭,脸上露出一种很满足的神情,侧耳听著角落里那位歌女的轻声吟唱。
    不问而知,这位年青人自然就是当今庆国皇帝陛下与淑贵妃生下的二皇子。
    二皇子的坐姿確实很奇特,竟是半蹲在椅子之上,像极了一位在田间休憩的农夫,青色的绸衫盖住了他的双腿,但更奇特的是,看著他陶醉的神情,清秀的五官,浑身透露出来的,竟是一种清雅安寧的感觉,似乎早已倦了这身周一切,这世间过往,只是以曲为念。
    范閒看见二皇子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给自己的感觉好熟悉。第二个念头是,这个人很疲惫,心很疲惫。第三个念头是,这个人的心思很沉重。他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但此时的场面却有些尷尬,余光瞄见世子李弘成早已安静拣了个椅子坐下,而自己站在正中,看著那位二皇子却不知道该如何行礼。
    对方似乎只顾著听曲子,忘记自己这个客人了。当然,以对方的身份,让自己等上一等也是很自然的。
    一曲终於裊裊作断,那位歌女横抱古琴,款款向厅中三人各自行了一礼,沉默退入后室。
    而蹲在椅子上的二皇子却似乎仍然沉浸在琴声嗓音之中,许久没有回过神来,仍是闭著双眼,右手悬空著缓缓向旁边挪去,摸著几上搁著那盘葡萄,两根手指捏著葡萄茎提了一串起来,高高抬著,像孩子一样搁到空中,抬头,张唇,合齿,缓缓咬下一颗青翠至极的葡萄,嚼了两下,咽了下去,喉咙极好看地动了两下,似乎连吃葡萄也是件很享受的事情。
    范閒不急不燥,微笑看著这位皇子,双眼寧静,却是没有放过对方任何一个小动作,他试图看出对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性情的人。
    ……
    ……
    半晌之后,二皇子嘆了口气,將手中的葡萄摸索著搁回盘子里,这才缓缓睁开双眼。他似乎才知道自己请的客人已经来到了舫中,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很奇妙的笑意,唇角微微一翘,绽出一丝有些羞涩的笑容。
    范閒心头一动,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二皇子静静看著站在身前的范閒,忽然开口问道:“既然来了,为何不坐?”
    世子李弘成此时坐在旁边,微笑饮著茶,没有帮范閒说什么话。范閒也是回以温和一笑,对二皇子抱拳行了一礼:“皇子在上,不行礼,不敢坐。”
    二皇子微笑看著范閒,说道:“我不曾迎你,你也不用敬我。”
    范閒笑道:“二殿下不用迎臣,臣须敬殿下。”
    二皇子笑著摇摇头,將沾了些葡萄汁水的右手隨意在自己的青色绸衫上擦了擦,说道:“这船上只有我与弘成两兄弟,再加你一个妹夫,哪里有殿下臣子的。”
    范閒呵呵一笑,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说什么,自去世子李弘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既然这位二殿下喜欢玩名士感觉,自己虽然不擅长,但是坐轿子总是会的。
    其实两人先前这几句对话並没有什么太深的意思,但范閒感觉还是很奇妙,因为二皇子说话的语速特別的缓慢,而且每次开口的节奏总是比一般人要慢半拍,所以对话之时,总感觉对方说话有些突然的感觉。而且范閒更觉有趣的是,自己越看这位二皇子越是熟悉,但又不知道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他很肯定,不是因为婉儿的关係。
    “这花舫是我出钱造的,你看如何?”二皇子似乎有些热切於知道范閒对於这座花舫的感觉。范閒苦笑一下,这才放眼打量一下船中布置,发现不论格局还是角里的青盆,抑或是斜向里掛著的书画,这花舫真不像是座花舫,倒像是个书房,不由摇头笑道:“殿下这花舫清静的狠,和花字不合啊。”
    二皇子浅浅一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清静好。”
    范閒忽然觉得这种对话实在有些无聊和艰难,正准备將求助的眼光投向相熟的李弘成,就已然听著靖王世子的话適时响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人能不能不要说话这么累?”李弘成笑著打著岔。
    二皇子呵呵一笑,对范閒说道:“瞧见没?不要以为我们这些皇族子弟都是些无趣的人,再说了,你如今已经和婉儿成婚,也算是一家人,今后得多走动走动才是。”
    李弘成抢在范閒之前取笑道:“我们那王府就算了,你可是堂堂二皇子,走动起来,也是会出危险的。”
    三人都知道,这说的是数月前范閒赴二皇子宴请路上,在牛栏街被北齐刺客刺杀之事。三人互视一眼,想到数月前数月后这种种过往,不免均生起了一些莫名之感,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笑声一毕,那件事情大约也就算揭过了。范閒苦笑著说道:“二殿下虽然摆的不是鸿门宴,但要吃饭却要冒这大危险,確实可怕。”
    二皇子与李弘成听著鸿门宴三字,不免微微一怔,脸上却掩饰的极好,他们自然没有听过这个典故,但碍於自身尊贵身份,自然也不好出言相询。二皇子微微一笑,说道:“別叫殿下了,你就跟著婉儿叫我二哥吧。”
    范閒面色不变,心里却感觉有些麻烦,这关係要拉的太近……似乎总有些问题。似乎猜到他在担心什么,二皇子双手垂在自己的膝前,依然半蹲著笑道:“凡事不用太过谨慎,婉儿是宫里的宝,你要记著,你如今多了一个大哥,还在西边骑马玩,我这个二哥依然躲在翰林院里编书,至於太子三哥,你更要多亲近才是。多些亲戚,难道就让你如此烦恼?”
    范閒笑了笑,心想这些皇家亲戚,当然都是大麻烦的根源,应道:“这是我的福份,只是不称殿下,確实感觉有些失礼。”
    二皇子苦笑道:“回家问问婉儿,她是怎么叫我的。”
    ……
    ……
    寒暄毕,宴席开,桌上儘是一些时令鲜蔬和精巧小菜,范閒吃的倒是极开心。他早已擬定了方略,所以熟悉了之后,便已经將心神放开,席上三人隨意聊些京中人物往事,前贤遗作,倒也相谈甚欢。
    这位二皇子果然深受淑贵妃影响,对於文学之道深有研究,与范閒一唱一合颇为相得,李弘成在旁却说些脂粉间的妙闻,少不得还要提一提司南伯范建大人当年的辉煌战绩,男人间的话题一起,二皇子虽然和范閒不便搭话,但气氛却成功地活络了起来。范閒却是一味藏拙,只是讲些澹州故事和沿途见闻罢了。
    一席饭毕,二皇子与范閒各有所得,微笑告別。
    二皇子也不相送,依然蹲在那个椅子上,这大半晌的时光,他竟然是保持著这个姿式一动未动,他看著范閒与李弘成的身影消失在花舫门口,才轻声嘆了口气。
    “殿下看这位小范大人如何?”二皇子亲属的门徒恭敬询问道。
    二皇子微微一笑,说道:“这位妹夫太过小心谨慎了,哪有半点儿庆国人骨子里数十年间养成的骄傲狂纵,说实话,真怀疑那次殿上夜宴发诗狂的小范,是不是我今天见著的这人。”
    说完这句话,他又习惯性地低下了头,手伸到一旁去摸那串青葡萄。门徒一见便知道二殿下又在思考一些极其重要的国家大事,不敢打扰,赶紧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去。
    许久之后,二皇子缓缓抬起头来,双眼里一阵迷惘,其实他哪里在想什么国家大事,只是还在思考范閒最开始说的“鸿门宴”,他自小跟著母亲诵读经典,但依然没有记起来这“宏门宴”是个什么典故。
    “妹夫果然学识广博啊,看来得回去查书去。”
    二皇子白齿一併,將嘴里噙著的青葡萄咬碎了,汁液酸甜无比。
    (注一:元曲卢挚之沉醉东风,閒居……俺在閒居慢慢恢復精神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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