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蓝文集 - remembermedarlin

    【1
    每次打电话时，听她说起生活中不快乐的事，我都会说，要不你离婚，咱俩一起过吧。她每次都把我说的话当成安慰的冷笑话听，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她最好的姐妹。
    她从来都不知道，其实我每次说的，都是认真的。
    我的家庭不是很好，父母早年离异，各自成家立业，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一直跟着祖母过活。祖母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约束不了我，或许是觉得我已无可救药，所以干脆把我放逐，任凭我在学校里混天度日，早出晚归，不学无术。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除了语文课之外其它的都不想学，我没有祖母指责的那样每天在外面不回家一定在跟不三不四的人胡混，我只是把时间都放在了郊外一个隧道上面的火车轨道上，每天在那沉默到暮色四合，看看书，写些东西，没灵感的时候就看着火车一列列在面前经过，认真的数着它有多少节，然后到星光都闪烁起来才泱泱的回家，因为我不想回去，更不想每天听她喋喋不休的侮辱和唠叨。我只想要安静一些。
    我和沐晨原本没什么交集，她是个好学生，亿万富翁的女儿，连名字都取得阳光晴朗，沐浴晨光。而我，呵呵，除了语文老师喜欢我之外，其他的老师都不喜欢我，甚至是厌恶，因为我的作文代表学校去参加比赛总是名列前茅，而其它的课程，科科红灯高挂而且会在每堂课上都看文学书，要么写自己的文章。那个时候我上小学五年级，已经开始写长篇小说。而那个年纪的他们，连一篇在马路捡到5分钱交给警察叔叔，因为上面有中国国徽的500字作文都编不通顺。
    我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天都来找我一起上下学，我拒绝不掉，就任其纠缠，最后竟然习惯了她的存在。她成了别人眼中看到的我唯一的朋友。其实我心里封存的东西，她并没有触碰到。
    我一直觉得她是一厢情愿，没有放太多的感情在她身上，直到那天在她家门前经过，她蹲在有着耀武扬威的石狮镇宅的门口，对着面前地上的花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貌似记得她有养猫，因为曾经一度的在我耳边说她的小宝贝怎样怎样，我受不了这些小女生的矫情伎俩，冲她发过一次脾气，这些话题从此销声匿迹。我从来未去在意过某个人，不去想她的心理，因为他们的事情都与我无关，就如同我的事情与他们无关一样。那只猫躺在地上身体僵直，可以看到牙齿参差不齐，紧紧地龇在一起，渗着鲜血，眼神在涣散。我看着她哭得那样伤心不禁问她，怎么了？她呜咽着回答我，可能是吃了吃过老鼠药的老鼠，中毒了，它就要死了。我当时不明白一只猫咪，一个畜生，都可以博取人类的眼泪，为什么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可以任他们随便丢弃，置之不理？我看着她越哭越凶，那只猫的眼睛慢慢合在一起，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时候赶紧抹掉眼泪，眼泪却不争气的自己往外流。我不知道要安慰她些什么，只能徒劳的重复着，它会好起来的，它会好起来的。
    猫咪当然不会好起来，我看着她亲手把它葬在了院子里的月季花下，这个院子里从此再也不会有那只猫出现。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猫？
    她说，温顺，乖，听话，我可以照顾它，陪它一起玩。她的嘴角上扬，回忆着那些美好的过往，仍然很幸福，很满足。我突然觉得她是那么的让人心疼。我的心从来没有这样痉挛过。
    为什么要照顾它？
    因为它也和我一样，爸爸妈妈从不陪我玩，只好我们两个玩。她说着红肿的眼睛又开始泪如雨下，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去安慰她，因为我从来没有跟人多说过半句话，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好无能为力的看着她一直哭泣。她突然过来抱着我伏在我身上哭，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没有跟人的身体接触过，没被拥抱过，甚至没有亲人的拥抱，所以身体的血液似乎在沸腾，灼热，我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清楚，自己在一点一点的，抱紧她。
    她从此没再养过猫，渐渐钟情于听收音机。我曾说过要送她一只猫被她严肃的拒绝掉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只是不想养了，没有为什么。我没去多问，因为我本不是爱管别人闲事的家伙，而事实上，她的事情我已经过问了不少。
    2
    我们成了朋友，她是我唯一的朋友。除了我不想说的东西之外，我们可以称为朋友了。我们每天一起去上学，放学之后在一条小路上分手，她回家，我去郊外的隧道。她从来未曾坚持着要跟我一起去，好像我本该在那个地方与她分开，我动容着她的这份沉默，但仍不想让她来分享我的孤独。她在学校里是个成绩好的优等生，有很多朋友，在家里，虽然父母工作很忙不能在家里陪她，但他们很爱她，让她生活在城堡一样的家里，穿名牌，有阿姨照顾，钱可以随便花，她就像一个公主一样养尊处优，高贵冷傲。她的一切让我羡慕，但这是我望尘莫及的，我永远得不到这些。我没有资格与她在一起，只有文字，是我唯一可以与这个世界大声说话的方式。
    我在一次被她央求去她的家里陪她，在她的卧室里无意看到了一个华丽的笔记本，我在赞叹着有钱人家的孩子用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然后随手翻开来看。那是她的日记，掀开的那一页写着，蓝曦今天说要送我一只猫，真高兴她终于主动与我说话了，而且还要送我礼物，我们终于成为朋友了吧？蓝曦你要开心啊，我们都要开开心心的。我不自觉的又翻到下一页，即使清楚我在侵犯别人的隐私，可是仍旧控制不住的翻下去：我找到另一个可以陪我的伙伴了，收音机，呵呵。我不用担心照顾不好猫咪，让它伤心的离开了。觉得好对不起乐乐啊，（死掉的猫咪）每想到它离开前的痛苦就好自责好难过，所以才下定决心不再养猫了。前几日还因此拒绝了蓝曦，看着她失落的表情我也很不好受。不过现在好了，没有爸妈在，没有蓝曦在的夜晚就让收音机里的世界陪我度过吧。听着它说话，跟它一起入眠，我就不会害怕了。蓝曦对不起啊，向上次的拒绝跟你道歉。我还想向下翻，听见了沐晨在另一个房间里欢快的声音，蓝曦，出来吃东西了，尝尝我做的月饼啊，你知道我每天没事做，就自己研究做吃的，真的很好吃，是我自己独创的哦，快点出来啦。
    我赶紧把本子放回原位，装作若无其事得出去。她闪动着大大的明亮的眸子看着我，让我的心情无比复杂，我竟然定定的看着她忘了要做什么。快点啊，她召唤我。
    我赶紧接过她手里的月饼，她满怀期待的看着我咬下去，怎么样啊？
    嗯，很好吃呢，你真厉害。
    真的吗？看到我肯定的点头，她在我面前高兴的手舞足蹈，像个撒欢的小马驹一样，我还从没看到她这么开心过，竟然只是因为我一句肯定的话。我自身是一个不被肯定和认可的人，竟有人会因为这样的我说的一句话高兴的手舞足蹈。我一时不清楚我在这个世界究竟意味着什么，对于世界来讲，对于某些人来说，究竟有多少种不同的意义？
    我说，沐晨，今天晚上我能住在你家吗？
    沐晨的欢喜戛然而止，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你是说，你今天晚上陪我吗？
    嗯，不方便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点点改变着颜色，眼圈慢慢红起来，一大滴眼泪倏地滑落下来，触目惊心。我说，你怎么了？别哭啊。
    我的安慰反而让她抱着我呜呜的哭起来，我是感动，谢谢你蓝曦，从来没有人这样陪过我，对我好过。谢谢你蓝曦。
    我的心又是一阵痉挛，我已经彻底迷茫了，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我究竟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
    3
    那晚我们睡在一个被窝里。我说，你不打开收音机吗？
    她说，你在啊，它今天可以休息了。
    我在床上僵硬的躺着不敢动，因为未曾触碰过如此鲜活有温度的生命，左臂她身体传来的温度已经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她问我，蓝曦，没见你笑过呢，为什么呢？
    我说，没有为什么，只是不喜欢，也没什么值得我开心的事情。
    可是，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有么？你见过我笑吗？
    有的。不过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啊。
    嗯。
    那天放学我跟着你去郊外的隧道了，你坐在轨道上看书，应该是被书里的故事逗笑了，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呢。说好的不准生气我跟踪你哦！她整个人躲在被窝里，好像怕被我暴力解决。
    我承认只有在书中的世界里我才能够笑得开心，看一片绿叶舞蹈，看一朵小花开放，看一道阳光的投影，看小孩子的童真，我都会情不自禁的嘴角上扬，因为这些事物都是静的，与我无关的，我像个过客一般看着另一个世界里的一切觉得新奇而满足，所以我会笑，觉得我看到了这个世界里只有我自己静静看到的美好。我的安静，我的世界被沐晨发现了，而且她把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表情谨记于心，当作重要的事情讲给我听。这让我动容，她总是能用一件别人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带给我排山倒海的感触。她的每一滴眼泪，每一个隐忍的笑容，都成了我的弱点。
    她看我长久的没有动静，慢慢伸出头来，小心的问我，蓝曦，不高兴了？心情很复杂，我没有回答。她接着说，如果不回答就是没事啊，真的不说话？那就默认没事了？那笑一个吧，笑一个嘛。她怂恿着我，双手触碰到我的身体上，我僵硬的躲让，根本躲不开她的“魔掌”她后来竟然搔我的痒，我控制不住大声笑起来，她没了力气稍微停下来，我反过身去袭击她，我的手放在她柔软的身体上，感受着她的温度，她笑着躲避我，直往被窝里面钻，我们互相闹着，笑着，渐渐没了力气，安静下来。
    蓝曦，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都跟自己的孩子玩，守着他们，护着他们，我的爸妈却每天在外面工作，一年也只能见我几次面？为什么他们不把我带在身边，为什么要把我丢在这座大房子里？工作真的比我要重要吗？为什么他们会这样？
    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起了这些，在我身边哭起来，虽然没听到抽噎的声音，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流眼泪。我说，他们是为了你的将来好，而且你也知道，他们有自己的企业，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因为他们努力工作带来好的收益才能过上好日子，才能一家人在一起。也许你不明白，他们牺牲了你，却让更多的父母可以陪他们的子女。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而且，不是有阿姨照顾你吗？而且在学校里你有很多朋友啊，怎么会觉得孤独？
    阿姨也有自己的小孩啊，她终究是别人的妈妈。什么朋友啊，他们根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富家子弟，千金小姐，接近我也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们，他们根本就不把我当朋友。除了你，我根本没有朋友。
    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当你的朋友呢？
    因为你的爸爸妈妈也不陪你玩啊，他们应该跟我父母一样很忙，所以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要在一起啊。为什么我们生下来就注定是寂寞的，不快乐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看到她的肩头抽动着但努力不哭出声来，我觉得眼睛涨得难受，身边的这个女孩子总是让我觉得心疼，心里柔软的地方总是被她触碰到，为她难过。我过去紧紧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的肩头感受她的战栗，我不断的抱紧她抱紧她，似乎要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沐晨，一切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4
    1999年我们初中毕业了。沐晨考到市重点高中，我自然没本事考进市重点，但9月份开学我还是坐在了市重点沐晨的教室里。因为她给我花钱买进了这个学校。说什么进重点要靠成绩说话？除此之外还有金钱，拥有它就可以畅通无阻，甚至可以让一个即将判死刑的犯人摇身变成人民英雄。这就是金钱的神奇之处。比金钱更畅通无阻的就是驾驭金钱的人。
    我和沐晨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我也因为有了她这样一个有钱的朋友变得富庶起来，穿漂亮的衣服，买名牌化妆品，佩带周杰伦代言的手机，坐她家的私家车去旅游，有明星北京演唱会的vip入场券。祖母更有理由指责我的放浪形骸，怀疑我在外面是不是被什么有钱的老板包养。呵呵，算她看得起我，怎么会有人看得上我。住校之后我更懒得回去，郊外的轨道距离远了，也不再经常去过。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着我与之截然不同的生活。可是我的内心是不变的，我并没有因为物欲横流的现状忘掉最初的本性，我仍旧坚持着我自己与这个世界大声说话的方式，仍旧不停的写我的文字，写我内心最真实最渴望的东西。
    我跟沐晨后来在学校的学生公寓里搬了出去，因为沐晨住不习惯集体宿舍，我只好陪着她在外面租了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客厅。放假的时候我们不会呆在家里，四处走走玩玩，要么去郊外的轨道一起数火车。打赌下一趟经过的火车是客车还是货车，互相追逐打闹到暮色四合，然后十指相连一起回去。平时不上课的时候就在客厅里一起听听音乐看看片子，要么我窝在沙发里看书，她在一边写作业，预习功课。我们努力的方向不一样，但互不妨碍。有兴致的时候她会在厨房里教我做东西吃。她说她以前总是有太多的时间，就自己做东西吃努力填充自己的胃，觉得日子不会太空虚。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摆弄锅碗瓢盆的样子很可爱，谁娶到她一定会很幸福，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连我都对她生出很多喜欢来。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对她的感情，是从什么开始，自己都弄不清楚界限了呢？
    文理分科的时候我自然选了文科，省掉了很多我不喜欢的课程，也多了时间钟情我喜欢的东西。我也开始学习政治历史和地理，因为沐晨说，你没有历史知识怎么写历史小说呢？难道你只局限在写现代生活的故事吗？不学政治又怎么些写涉及国家机密的小说？不懂地理又怎么安排人物的转移，没有地势概念难道大侠要飞马度运河？写出来岂不叫人笑话。正是因为她的激将，我才重新看待这些科目，坚持了一段时间发现，其实它们也是挺有意思的，因为我学习的时候完全想着，学会了会对我的写作有帮助，这样一来，就成了我努力的最大动力。
    高二下半年开始创作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一个因为父亲杀了母亲而蹲进监狱，进而自己被送进孤儿院的女孩，和一个生活在贫民窟靠乞讨为生但很快乐的小乞丐，两个孤儿的生活，彼此惺惺相惜，互相取暖，相识相知到懵懂的相爱。人生的意外让他们被命运分离，离开的十年时间里，他们各自过着自己不同的人生，身边各自站着陪伴已久的另一半，但心里不曾忘记幼时的那份纯真的感情。命运的转折和无奈，生活的天壤之别，环境的迥然不同，在他们中间拉扯着一场依靠记忆牵连寄予生存的游戏。
    我着重写两个人与社会的格格不入与相濡以沫，两个人分开后即使是活在大众面前的公众人物仍旧保存着内心深处各自的孤独。我在阐述一个孤独寂寞的故事，用主人公与世界沟通的方式，影射我对这个世界的期待与渴望。我不排斥里面有我和沐晨的元素，我把写完的章节第一个拿给沐晨看时她就看出来。但我安排主人公是一男一女并且相爱也是有原因的。沐晨说，可惜你不是男生，要不我们俩应该会和你小说里写的一样，即使经历了风雨与命运的折磨，但会终成眷属，永远在一起。我说我们也可以这样啊，即使我不是男生也可以啊，如果你愿意真的可以。她说，别逗了，我们是都会有老公的，相夫教子，孝敬老人，在一个安定的小窝里为自己的家人安分勤恳的奉献掉剩余的多半生。女人就是这样，在家里要按照父母的安排去做，出嫁之后以夫为天，安分守己。我不放弃的告诉她，也许我们可以不结婚，那么我们就可以仍旧在一起。她说，蓝曦，你知道的，我父母的企业那么大，总有一天我会是他们生意上的一颗筹码，我在明白我是他们的女儿的时候就知道，我必定会为了他们的事业而牺牲。我为沐晨的洞悉和释然所无措，就像看着她走进龙潭地狱，想要拉住她却因为没有理由而眼睁睁的看着她继续走向灭亡而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让我自责和愧疚，可是没有办法。
    5
    离高考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们都知道一年之后我们将不会出现在同一所学校。沐晨的父母给沐晨安排了美国的学校去读书，而这次无论花多少钱我也不能跟着她过去了。几年之后她回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将更加遥远，她带着荣誉和富贵回来，而我应该是做着一份糊口的工作四处漂泊着坚持写自己的文字。想想都会觉得可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仅剩下一年。
    我确定我的生活已经不能失去她，我不能确定的是，我对她的感情究竟升华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
    沐晨用最后的机会为我请了一个文学老师，每天放学后来宿舍为我做专业的写作培训，培训时间长短由我来定，可以说完全由我支配，我拥有这样的特权，薪水自然不少给他，一个小时200块。他很年轻，叫洛阳，大我们八岁，却是个很有名气的网络作家，写了几本很有影响的网络作品，而且我还看过。他也是个平凡人，需要生活，利用自己的爱好谋求生存，换句话说，把爱好当作了用来谋取金钱的工具。金钱还真是个好东西，能写出那么高尚的文字的人，也可以玷污梦想去换取物质。我不是觉得不耻，只是觉得无奈。
    我越想珍惜时间的时候，却发现时间越来越不够用。沐晨忙着紧张的学习以便有资格去美国的学校，而不是靠他父母的关系进去，给他们丢脸，父母施加的压力太大，让她不肯放过自己喘息的机会。我总想帮忙，折腾一番之后却发现不但什么都没帮上还惹得她不高兴。我渐渐的不去做徒劳的动作，只是随时为她准备好饮食，衣物，一些外在的东西，然后进卧室跟洛阳继续讨论我们的问题。我们的一切都被洛阳看在眼里，他只知道我们关系很好，却不知道我们幼时经历的那份特殊依赖取暖的感情，所以，他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文字总是围绕着忧伤这样一个永恒的主题。
    感情感动天地从来都是幻想出来的事情，时间也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一段感情而停止前进。2002年我们毕业了。沐晨如愿达到了美校的分数线，而我是意料中的失意，但值得欣慰的是，我的作文差1分满分，是这儿有史以来老师给过的最高分。反正我也没打算要读大学，大学对我来说是浪费时间，我要积累时间和经验去创作有血有肉的作品。
    离别的前一天，我们两个在宿舍里大醉，我们都憔悴了不少，各自怀有各自的心事。
    离别在即，往日的种种突然全部涌在面前。她当初对我赶都赶不走的纠缠，她为了一只小猫哭泣，她的那本被我无心看到的日记本，一次次与她相拥哭泣，在一起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安逸美好。
    我们都喝多了，我问她，如果你可以自己选择，你会选择和我在一起过一辈子吗？
    她呵呵的傻笑，当然会。我们结婚后我要买一所超大的房子，我和我的丈夫，你和你的丈夫，将来还有我们的孩子，全部住进这所房子里。这样我们一辈子就可以在一起了。一辈子的朋友。可是，这只是个梦不是吗？而且是个永远都不能实现的梦。
    我说，沐晨，我说的是，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她停止举起的酒杯，眼睛盯着酒杯不说话，然后苦笑一下，这是不可能的。然后把酒杯里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我似乎在她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答案里看到了些什么，却又很无奈我们都太明白事情的真相。
    都不知道过了多久，沐晨已经没有了意识。她在沙发上昏昏睡着，手指还套在啤酒罐的拉环里。我把啤酒罐从她的手指上小心的拿下来，然后扶着她慢慢的走向卧室，我帮她脱了衣服，简单的用热毛巾擦了擦。酒精让她的脸绯红，她的头陷在软绵绵的枕头里，只留下这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脸。我慢慢俯下身，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沐晨，我能做到的，敢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6
    我在凌晨离开了宿舍，这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我不敢在她面前面对离别，我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所以唯有离开，才会让我们之间都好受一些。我知道天亮之后会有他家里派来的人去宿舍帮她收拾东西，我只带走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太多的东西，都留给她吧。我想她会理解我的不告而别。我相信，我们每时每刻都心有灵犀。
    一别，就是4年，我已经22岁了。四年的时间，一千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面对不同的人和事，命运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我们没有联系，她在大洋的彼岸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在中国的城市四处漂泊，为了追逐梦想与现实做着抵抗。她过着我不知道的生活，我做着她不知道的一切。环境造就命运，我们从一个小学，一个中学，一个地方走出去，但却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我想念她，为她祈福，为她的前途高兴，也为她被安排好的人生觉得无奈。我白天为了生计奔波，晚上窝在租的单间里开着台灯码字，我一直和洛阳保持着联系，因为他有出版的门路，应允过我的小说写完后他可以帮我找出版社签进去。这几年一直在网络上写些文章，也与一些网络上陌生的人产生过共鸣，但我始终找不到一个人具备她给我的相似的感觉。在洛阳的帮助下也发表过一些短的小说，但我不喜欢被别人帮助，像是攀附着关系出人头地。我不喜欢这种关系和意义，所以逐渐在脱离他。他明白，所以保持沉默。只给我一些机会，让我自己去努力。
    我知道，洛阳喜欢我。但我也知道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欢，只是因为我有和他有同样的梦想。他的家乡在农村，亲人都催促他早日结婚，他在外面的城市闯荡，一个外乡人，城市的女人骄傲不敢追求，乡下的女子又目光狭窄，亦不懂他的世界。他活得自命不凡却又必须在现实下弯着腰不甘心的抬起头来。他选择与我结婚，只是因为我不但可以让他的家人安心，亦不会妨碍他的梦想，太多的婚姻与爱情无关。我就是因为太清楚这些，所以在他面前表现的冰冷漠然，看着他像小丑一样在我面前说着他在小说里写给恋人的句子向我表白，觉得就像在给我背诵文章一样，毫无感觉。
    那日晚上结束工作，街心公园的电子屏幕里播着新闻，我抬头正撇到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报道说，今日我市规模最大的沐阳企业的独生女沐晨与广州著名家族企业霍家企业的继承人霍君豪完婚。婚礼在霍家豪宅举行，到场祝贺的人多达我慢慢站起身来要看得仔细，是沐晨。她穿着洁白美丽的婚纱，身边的位置，留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当时的我，在电子屏幕下面披头散发的狼狈的啃一个玉米棒。
    那晚醉酒，一头栽倒在床上昏昏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手机的震动吵醒。我迷迷糊糊的接通手机，电话里面只轻轻一声“蓝曦”我的酒意已全部醒了。她说，蓝曦，你过得好吗？
    沐晨从一个出版社那找到洛阳的联络方式，然后通过他找到我。祖母已经不在了，我这两年一个人生活。除了洛阳，还真没有谁知道我的去处。这样的重逢让我百感交集，在她新婚的晚上，我们在聊电话。
    她问我这些年过的怎么样，我说，还好，挺自在的。只是长篇一直签不出去。
    我问她，你呢？
    她回答，很好啊。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我在广州。
    嗯，恭喜你。
    我们一会高兴一会沉默的一直聊到天亮。我说，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以后吧，我和他要去美国一段时间，那边的公司需要去接任一下，还有很多程序上的事情要处理，你知道，他刚继承了他的家族企业。
    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一直都认为善良的人是天使，像你这样为了一只小猫都能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孩子一定是天使，天使是会幸福的。相信我。
    嗯，你也要幸福。
    7
    两天之后他们去了美国。她经常打越洋电话给我，国际长途的话费我是负担不起的，所以没有主动找过她。听着她在电话里抱怨公司的事情太多，太繁忙，丈夫每日早出晚归，而他们还在蜜月里。我语气揶揄的笑话她，就这么离不开他吗？一分一秒都不要离开他？
    她没有语言反驳我，保持沉默，我也适可而止，抑制自己心里其实疯长的妒忌和难过。
    洛阳再次来找我，他说，我们结婚吧。
    我说没有爱情的婚姻你也不介意吗？他是聪明人，我说的这样直白他更应该明白，或许他的心里也早已知晓我的心理，但自信我一定会同意，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
    他说，为什么不可以？相爱的人不一定可以结婚。你喜欢沐晨，但你们永远不会被人们所认可。即使你们可以打破家族利益里的安排，但世人只会把亿万富翁的女儿是同性恋当作笑话来看。你不会给她幸福与安定。我们之间虽没有爱情，但却有很多人祝福我们。这样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
    结婚只是一个幌子，我们不会有表象之外的任何交集，互不干涉。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喜欢她，那是一种由信任到习惯，然后依赖，到无法取代的一份感情。我明白，但你心里有一个女人总比你和一个男人精神出轨要好的多。你以为沐晨就很幸福吗？她和霍君豪结婚一周都没有同过房，不要怀疑我说得真假，君豪是我的表弟，他那晚喝多了，在电话里无意说漏了。不要把婚姻想的太过美好，它只是用来结束一种生活的方式。我等你的答案。
    我觉得愕然。我突然想起了她大婚的那个深夜同我讲了一夜的电话，我竟然没有想到那是不应该的事情。还有这些天来，下午1点左右准时打进来的电话，我竟然没有想到我们之间是有时差的，那时候美国正是深夜。
    下午1点左右照样接到她的电话。她轻描淡写的与我说一些生活上的事情，我却明显听出她的疲惫和无奈。我说，沐晨，不要骗我了，你过得并不快乐，我可以帮你做些什么？
    她的抽噎开始此起彼伏，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又是徒劳的重复一句话，怎么了？你还好吗？
    她渐渐收起哽咽，换上一副轻松欢快的语调，没事啊，只是太累了，有些呼吸不到周围空气的感觉。没事的，放心吧。
    我说，嫁给一个亿万身价的富翁生活这么累，要不，你跟他离婚吧，咱俩一起过。
    她在另一头咯吱咯吱的轻轻地笑，怎么可能呢？别忘了我是父母事业里的一步棋子，若我丢失了，或许他们就一无所有了。而且我已经嫁给他了，他怎么可能轻易离婚？我们的结合双方都是有利害关系的，除非我死了，否则，不可能改变。
    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生活确实没有我们想的那样简单，亦有太多的事情不容我们控制。命运太变幻莫测，可怜我们走在这样一条多舛的路上。
    她终于肯和我讲婚姻里的痛苦和不如意，我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回应她，每每都情不自禁的告诉她，真的，你们离婚吧，我们在一起过一辈子。她每次都以轻轻的一笑带过，她把我说的话当成了安慰她的笑话来听，而我，每次说出口都是认真的。我一直都不知道，她是否像我爱她一样的爱我。
    8
    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我忽略了霍君豪这个角色。他的包容和爱竟然融化了沐晨。他们的婚姻缘起一场双方利益的交易，他却在这样的相遇下真心的爱上沐晨，并且包容了她的一切。沐晨毕竟是个心软的女人，她在他无限的温柔与付出里渐渐爱上了他，他们的婚姻已经不再缺少爱。她与我联系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每次通话言语里都充满甜蜜的味道。原来，没有永远的阴霾，它们会在无尽的被爱里销声匿迹。
    我的愿望一直都只有一个，我希望沐晨快乐，希望沐晨能够找到最幸福的归宿，即使给她幸福的那个人不是我，只要她快乐，我就心满意足。我清楚她的生活在日趋的迈向更幸福的地方，她不再需要我，我在她越来越少的联系里，逐渐退出了她的生活。
    2009年的春天，沐晨的小宝宝在广州出世了。她终于有了闲暇的时间，我特地去看她。那是我们分开之后的第一次相聚。她看上去比从前更快乐，更美丽。我亦看到了她的男人，他温和谦逊，充满怜惜的守在沐晨和宝宝身边，那是我从不曾想到过的画面。沐晨欢欢喜喜的抱着小宝宝给我看，要我这个大作家给她们的宝贝起名字。我开玩笑说，好啊，交给我了，我回去好好想想，一定起个让你们满意的名字。好歹我现在也是个颇有名气的作家啊，不能砸自己的招牌。对了，忘了问了，孩子是姓霍吗？沐晨和霍君豪被我逗笑，霍君豪说，孩子姓他干妈的姓也行。我说，谁啊？他说，你啊。我总听沐晨提起你，知道你是她最好的姐妹，谢谢你，曾经好好照顾她，我才能遇到这么好的她。你做宝宝的干妈，是当之无愧的。
    霍君豪拥着沐晨，沐晨怀里抱着他们的宝宝，多么幸福的一家人。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其实我特地过来，就是要亲眼目睹他们的幸福，为自己的感情亲手做一个了结。
    我离开北京的时候，沐晨在车站送我。沐晨说，蓝曦，你都25岁了，该考虑一下自己的问题了。
    我说，你放心吧，我已经答应嫁给洛阳了，其实这次来，也是为了道别。我们也许会去很多地方，你知道，作家不可以永远呆在一个地方，那样我们就没有灵感了，所以，我们决定要走遍全中国，可能永远都不可能再与你见面了。但是我会从走过的地方写信给你，代替你走遍中国的每一个角落。
    蓝曦。
    不要哭，不要为我掉眼泪。你要幸福啊，这样我就放心了。你知道的，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可是现在看到你过得很幸福，我别无所求了。只求你把这份幸福继续下去，这样，也不枉费我从这场犹豫了十几年的感情游戏里狼狈退出。
    蓝曦。她只剩下呼唤我的名字。我最后一次摸着她的脸颊，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在心里最后一次默默地问着，沐晨，你爱过我吗？是否像我爱你一样的爱着我呢？
    我什么都没有问出来，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泪流满面。我进站之后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然后取出手机卡折成两半。在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我这个人。我并没有答应要嫁给洛阳，而是一个人要去走遍整个中国。我知道我也不会寄信给沐晨，更不会跟任何人联系，因为我选择了在所有认识我的人的世界里消失，我的生活需要归零重新开始。我爱过的人，只需在心里记住我。
    那条短信里我倾尽了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字的拼着。remember me，darling。